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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筱光一步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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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天,热得格外严酷。
走出校门去吃饭,需要打一把遮阳伞,实际上这把伞没有实际意义,因为阳光毫不费力地穿透它,洪水一样倾注下来。满眼的热浪汩汩上行,能蒸得人魂魄出窍。
每间教室只有四个学生在座,都是电扇正下方的位子,除此以外的桌椅热得烫手。学生们三五结伴,各自寻觅教学楼的阴凉地界拖过椅子去面壁复习,或者干脆报纸一铺,石头地面上就此躺倒。午间学校免费提供绿豆汤,已经有若干学生被酷暑压垮,学校对升学率问题很是担忧。
于是想方设法在考试前劝离一部分低分的学生,自动转到其他职校或者学院去进修。保证剩下的升学率达到99%。每个班都有几个提前离校的同学,忧伤的情绪在高考之前急不可耐地弥散开来。
筱光的成绩忽高忽低,呈现跌跌撞撞挣扎前行的曲线。面对老师的欲言又止只装作没看到弄不懂,一概不予回应。
临阵脱逃,不是她的作风。况这隐晦的不信任尤其伤人自尊,筱光连自习课也不想上,离高考还有十几天的时候,就提前回家复习了。
筱光要上的那个学校,是全国顶级的艺术院校,很多知名设计师的母校。文化课求分不高,要考绘画技巧。筱光憋足一股劲要进去。
恨不得一秒钟也不睡,咖啡喝到没效果,要用勺子盛了直接吞掉。闹钟调到凌晨1点,是起床的时间。然后用整个安静的夜去做模拟题。尽管做的仍旧是她认为没意义的事,可只有经过这些能够转为有意义。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希望还来得及。
困了,去院子树下,坐上一根烟的功夫,心绪会随烟灰缓缓沉淀到无际虚空。
十八岁了。她和伽叶。每个人的十八岁都不可能从容。而Jane该已经进入二十多岁的那一轮,二十岁以后是未知的将来。将来什么样子?跨过这道坎便柳暗花明,可这道坎像是永远垮不过去,好难。
因此这心境,就像是半空烟雾随风缭绕,自己前途嫁与轻风,无依无靠。
外婆经常煮乳鸽给她们补身体,鸽子汤雪白的,外婆让筱光去叫伽叶来喝。
于是每天添了往来借口,“来喝汤”,“谢谢”。两人一起闷头喝完,立即各自归位。
一天天划着日历,这日子便过得飞快。高考到了,筱光的身体也垮了。
考试前一天睡觉起来,筱光觉得头重脚轻,只得又躺回床上。先是觉得脸颊燥热,转而冷得打起摆子。想挣扎着下地,两腿根本没有力气,扶了床坐着,喊外婆来看看。
试过温度,竟然到了高烧。外婆急得赶忙下地,要带筱光去医院打吊针,怎奈她死活不肯去,就着抽屉里寻出一片退烧药吃了,勉强到桌边背那点剩下的习题。
第一天,勉强过得去。晚上回家已经只得躺倒,嘴里念着“我要起来”却迷糊着昏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考到一半,筱光突然不支,一头扎在试卷上。
监考老师赶忙过来扶起她,看是昏迷不醒,赶快搀扶出教室。又是一个苦命的学生。
校门外有人大喊:“谁是筱光的家属?孩子昏倒了!”众多家长脖子伸长靠拢来看。外婆分开众人挤进来,把筱光搂住,老泪纵横。
从医院回来,筱光睡了一觉。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伽叶靠在椅子里,正守着自己。
她的表情很安静。筱光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胸无芥蒂地看她的脸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她心里是无比平静,她不知如何开头,只有朝伽叶开怀微笑。
她回想刚才在医院里,外婆去取药的时候,吊针的液空了。护士赶来时,她的血已经回流进管子里,换液拔掉插针,血便溅出来,可惜了洁白的床单。
筱光轻轻地说:“打这个吊针好几百块,外婆自己有病尚且舍不得去医院,我的命没有那么值钱。”
她顿了一顿,终于说:“伽叶,对不起。”
“对不起。”说完,她的眼泪流下来。
“伽叶,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坏掉的电梯里,轰隆隆地不停下落,最后粉身碎骨。只有我一个人,出不来。好可怕。”
“筱光,你不是一个人在那电梯里。我也在。”
伽叶表情依旧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报着无所谓的态度。
她的话,筱光听不懂。
考试的第三天,伽叶一早就出去,很晚才回来。不久隔壁就传来吵闹声,摔打声,筱光细听,竟然是伽叶爸爸的声音。
“没有去考试?你这是为什么?你说啊,到底为什么!”
无论他怎样追问也没有人回答,不久传来响亮的一声,响得筱光打个激灵。想必爸爸甩了个耳光给伽叶。
果然,隔壁门一开,伽叶大步流星走出去,消失在院门外。
筱光猛然起身,管不了头重眼花,也赶不及披件薄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就追出去。
夜晚的风吹到身上,火烫的身体表面起了一片寒意。筱光加紧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知道你要去哪里。
……其实我一直在你身后,只是你看不见。
……而我,多么希望有时,你能看见。
月光下夜晚泛起白浪,那背影明灭如遥远灯塔青红闪烁,有风从她的方向吹过来,抚着筱光的身躯,穿透她。
心似淬火不能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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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离。
她跟着她走进学校空寂的操场,穿过漫长的塑胶跑道,脚步回声在周围一遍遍绽放开来。伽叶蓦地回头看到筱光熟悉的身影。
筱光一步步朝伽叶走去,在她面前站定。月光清楚照见伽叶眼睛里不可置信的狂喜,黑暗太过深沉,道不出憧憬的内蕴。
艰难地开口,筱光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来学校,是在等我么?”
伽叶浅笑不答,那眼神无谓着无谓着,顽皮地一抡,投向别处。
明明有泪光闪烁。
虽然太过熟悉她干裂嘴唇上的细小伤口,自小隐忍的疼痛时常在脸上显露微红,但是阳光下的她太过刺目,只有在黑暗中她能把她的心看清楚。
精疲力尽到无力拥抱,只将右手轻轻抬起覆盖住那受伤脸颊。筱光看进她眼里的疼痛和无奈,堤坝在等待姿态里崩塌殆尽。
试着靠近她,在呼吸交织的片刻停留,一寸一寸,颤抖着吻向干裂唇瓣。
只有一瞬。筱光听见电梯呼啸坠落的巨大声响,在大脑里轰然一震,然后是一切归于尘埃的安静。
……筱光,你不是一个人在那电梯里。
……我也在。
轻轻碰触即分离,短得来不及写进回忆。
片刻,筱光张口要说些什么,伽叶的一根手指却封住她的嘴唇。缄默像极了一个阴谋。
于是她用尽力气也无法说出那轻轻的一句。
她们都知道那句话里的几个字更加危险,那将是一个深渊。
可以了。星星见证过最残酷的寂寞,从此不再有。那悲喜的苍穹之上寒光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