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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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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路是要自己走过才知道。
去火车站买车票,当天票已经卖完,能买到的最近一班列车是三天后的傍晚。她在约定的地方等到Jane,然后去火车站附近,找家便宜不起眼的旅馆住下。
把行李打开,东西拿出来安置好,筱光转身去刷杯子,倒水给Jane喝。
衣箱里一只相架平淡地丢在杂物里,露出照片一角,Jane拿起来看得出神。
无名野花痴缠遗落天堂的孤子,这里,那里,满眼皆是。Jane问筱光:“这些花朵真特别,它们叫什么名字?”
筱光转身把水递给Jane,接过照片满不在意地丢到衣箱里。“没有名字,只是野花而已。”
如同一束光线照进Jane的心里。有时,被宿命点醒只是电光火石一瞬间的事情。
筱光漫不经心地喝水,只有背影看上去满怀心事。
Jane不由得问:“筱光,后悔吗?”
说后悔就不是年少无知盲目,筱光这次没有回答。
家里现在什么样,不敢想也不愿想。发条拧紧到极限突然放松,怨念一股脑儿倾巢而出,想到有人为自己焦急伤感,心下竟有些应景的刺激和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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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请妈妈到她很喜欢的一家餐厅吃饭,那里有一长排靠窗的吊椅。回忆是难被遗忘的,但是有新的回忆可以将它覆盖。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妈妈就不会再纠缠过去的不快,她会想念自己。自己曾陪她经历无数不该有的坎坷,剩下的记忆该是属于自己的了。
去酒吧赶最后几天的场。下楼来发现风刮得正猛,抬头看,瘦弱病态的妈妈在窗子里使劲地朝她望。转过弯靠在视线之外的墙壁上哭个痛快。
火车鸣笛进站又开走,仍未见Jane的踪影,筱光提着行李奔向出口。
敲开Jane家房门,出现的是紧绷绷一张陌生脸孔,那人自称这里房东,租客已经退房不知去向。再去酒吧,酒吧的人说她不在这里了,不唱了。疑惑间有人叫筱光的名字,回头看,是和Jane一起唱歌的男歌手,他说:“Jane在临走时,有一封信留给你。”
筱光接过洁白的信封,打开看时,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筱光,你的世界我进不去。其实该我说对不起。”
没有落款,不能确定那就是Jane所写。筱光想起自己还没有见过她的字迹。
还有如此多的不了解,不确定,不熟悉。
突然觉得好陌生。
台上的人在唱忧伤的歌,“爱怎么让每个人都心碎,怎么去安慰,爱怎么让每个人都流泪,城市一片漆黑,谁都不能看见谁。”
筱光在外面的台阶上坐到天亮,打佯后的酒吧在天光中像倾颓已久的废墟。
伽叶从外面回来,推门走进院子,便看到放在树阴底下筱光的行李。穿着跑鞋的纤细双脚习惯性地远远伸着,半截肩膀从树干后面露出来,认错一样的姿态。几天之间,隔世一般。
伽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一字一句地说:“你回来了。跟我去医院,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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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永远有一股福尔马林气味,在这气味里有人出生,有人去世,走廊迂回曲折,病房总是喜与悲的交结地。
外婆面向里侧身躺在病床上,依旧是筱光临走时的姿势。吊瓶里药水一滴一滴下落,筱光等护士调好滴速离开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背影静默,像是在安慰噩梦初醒的心跳,筱光不敢去触碰。
丧女丧偶的孤苦,早已将外婆秀美容颜侵蚀殆尽,但在某些瞬间,筱光能从她的神情里找到自己。即使一生果真将若失控电梯呼啸着下落,自己终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要在风中找到平定的奇点,然后挣扎着走完其余旅程。
不说道歉的话,不说。即使从此每当回家都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如同有罪。家已经成了她拿钱花,拿东西用,拿吃喝,存放物品以及歇脚抽支烟的地方。她所有的想法都在这个世上人间蒸发了。Jane曾说过钱能代替一切,现在筱光希望这是真的,因为那种量化的生活会简单很多。这句话,对错都应验了。
不再逃课,认认真真地听讲,并把过去一年落下的功课按部就班补齐。做好本分原来是一种安全而舒心的事情。
学业繁重,时间日渐紧张,体育课都改成自修难得上一次。老师说你们整日坐在那里读书,应该尽量做一些运动。因此把几个班的人拉出来,男女生分开,做一种叫长江黄河的追追打打的游戏。一队学生叫长江,在操场一边,另一队叫黄河在另一边,中间划一道线,如果学生跑到中线之前被捉住,就要趴在地上,做三十个俯卧撑。筱光的对面站着良生。
筱光不明白为何在这游戏里良生拼命地追自己,让自己一次次在她面前趴下来坐俯卧撑。散场走过她身旁时,良生突然说“不是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筱光站住,转身。良生走近,冷淡地对着她。
“那件事不是她说出去的。筱光,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伽叶手插口袋站在操场边的水泥台子上,远远看去,倔强的背影笔直而孤单。站在人群里无论多沉默,还是能一眼把她认出来。
从未见那双眼睛里有过一点讨好与献媚,筱光比谁都明白。可是忍不住要欺负她,要让自己迁怒于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转嫁给她。
沉默得久了,便失去再开口的勇气。有多少过去还可由自己把握?她不知道。
学校里Jane被开除的前后因果和筱光离家出走旷课的那一周被津津乐道了一年多,高三了。
筱光一个人到河边湿地上抽烟,Jane留下的半包骆驼还藏在书包里,风干的烟丝有着枯萎神态。筱光一挥手,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来。
高三的文科班,伽叶、筱光、良生两两相望。一切的一切都被高考取代,班主任询问每个人的志愿学校,良生要考回北方,伽叶想读F大德语系,筱光则更向往美术院校。
因为汇集了四个班的文科志愿者,这个班呈现着四分五裂的态势。每个人都愿意和以前班级的同学在一起,因此本能地,伽叶和良生依旧同桌,在第一排。筱光没得选择,老师把她放到最后,只因为那句没出口的理由:曾经出走过。
教室太大,那一排,看不清也听不到。而面向黑板时那落寞的背影却在眼睛里打晃,无论如何也躲不开、逃不掉。
筱光提了家里的板凳,上课时自顾自地坐到讲台旁边。别人也渐渐地见怪不怪。
高考如凌厉的巨兽日渐逼近,伽叶窗口的灯光会一直亮到凌晨。
就读F大德语系是她很久以前就萌生的梦想,爱上了一样东西,她轻易不会改变。她是一根钉子,孤绝地钉在她想在的地方,而自己则任由命运的漩涡轮回摆弄,随波逐流。
台灯的枯黄照不透黑暗。透过窗子,外面是一望无垠的夜,无论梦境曾多么真实地在此发生过,也全部在睁开双眼的一刹消失殆尽,她惊悸的手指反射般伸向它时,抓到的唯有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