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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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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变小,停下来。筱光在酒吧门外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这天不是Jane的场,因为天气不好客人寥寥,只有台上一个男歌手带着哭腔起劲地唱。
筱光环顾一周,Jane独自坐在墙角的桌旁,整个人陷进沙发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上表情。她没喝酒,只是呆呆坐着,桌上空无一物。
筱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说:“Jane,对不起。”
Jane没有反应,她沉默良久轻叹一声:“筱光,这个世界,冷暖炎凉不是你我年纪能够看透的,……又何苦由你来说这句对不起。”
“很小的时候,我爸去了深圳做生意,就再也不肯回来。那边有他的另一个家和孩子。我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工作,我们没有收入,没有亲眷愿意接济我们。我无暇顾及学业,从成都一路唱到上海。有一天,一个男人接我去饭店吃饭。他每月给我一笔钱,这笔钱足够我们租房子,买吃穿,看病买药,还可以让我们过上表面光鲜的生活,并给我继续学业的机会。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陪我喝酒,他们把我灌醉,自己却从来不醉。后来我遇到你,只有你,会陪我喝到醉。筱光,该说对不起的人很多,但不是你。”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澜,而说到此时台上灯光扫过Jane的脸,亮闪闪一片,竟是满面泪痕。筱光五内俱焚,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把Jane拉起来向外走。
走出大门,筱光看住Jane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走吧,离开这一切。”
Jane似没听懂,惶惑地望着她。
“Jane,在北京,我有一所房子。那是我过去的家。我父母已经不在,那个家尘封很多年了,我宁愿一辈子不提起它。可是我,遇到了你。跟我走,我们去北京,在那我还有几家远亲。我们一起努力赚钱,然后把钱寄给你妈妈和我外婆。我们可以开个小店,再也不用出来卖唱,好吗?等我混出头来,再回来找她们!”
Jane楞在原地,眼泪干在脸上,桎梏一样锁着皮肉。风不净,带着水气,雨还在云里翻腾。
筱光不是冒失任性的孩子,和别人一样玩闹一阵就四散开。
鼓起勇气,她捧住Jane的脸,说:“Jane,我喜欢你叫我好心的家伙。我是个容易失去自我的人,喜欢你是我唯一的好。答应我,只要说一个‘好’。”
Jane抱住筱光的脖子,把脸贴上她的鬓角。她说:“好,筱光,好!”
弄堂口,伽叶摔倒的地方空空如也。
筱光回到家,伽叶家的窗子黑着灯,应该都睡下了。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而向自家走去。进门之前看看天空,乌云又密布起来,难道又会是一场暴风雨吗?
外婆已经睡了,给她安详、坚强的一个背影。床已经为筱光铺好,睡衣摆在床边。晚饭留出筱光的一半,是最喜欢吃的红松嫩鸡。碟子里的草莓上洒了厚厚的蜂蜜白糖,摸上去冰凉,是外婆前天晚上冷藏在冰箱里的。外婆有糖尿病,自己不能吃的,都想给筱光吃个够。
再见了,这一切。
筱光灯下悄悄地,给外婆写一封信。
“亲爱的外婆,我走了。我会好好地,努力赚钱,然后回来接您。”
她想一想,又加上一句。“外婆我爱你,这里除了你,没什么可留恋。”
眼泪突然如泉涌,是未曾料到的脆弱。哭得握笔的右手也抖,字迹歪歪斜斜,左手上来按住。没什么可留恋,过去的若干年。
她抓过毛巾来捂住嘴,狠狠抽啜了一阵,然后深呼吸,蹑手蹑脚地收拾行李。自己的皮箱重新拎出来,衣服叠好摆整齐,又拿了几本喜欢的书,几幅自己喜欢的绘画,再清点一下平时积攒的零用钱。桌上照片里,小筱光和小伽叶头靠着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筱光犹豫一下,终于拿起来,放进衣箱里。
自己的照片给外婆留下,想自己时难过了,可以看看。
想到这里,眼泪又要下落。眼睛已经肿成桃子,只好忍住,藏好箱子睡下,只等天亮。
刚刚躺下,听到有人急切地敲门,敲得外婆也醒过来。侧耳听,竟是伽叶爸爸。外婆披衣起来,筱光开门,爸爸进门见到筱光就问:“筱光你在家啊,伽叶呢?”
有一丝风夹杂着雨中的尘土味道钻进屋里。天幕摇摇欲坠,星星都藏起来,不看。
筱光怔在原地,有什么从下而上伸过来,攥住她的心。
不是早就回家睡下了吗?不是,正躺在安静的窗子后面,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咒骂着自己吗?
伽叶呢?
外婆听过急得拍腿,已经过了12点,囡囡千万不要遇到了坏人。
没法可想,外婆抄起伞就要出门,伽叶爸和筱光赶快拦住她。
筱光把伞拿过来。“还是我去找吧,放学时雨下得很大,估计她担心淋湿就去学校宿舍留宿了。”她昧心地说。
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找。她一路跑着,没有意识地就到了学校。校门紧闭,沿着校园围墙走,快到后门的时候,退后几步,能望见里面高高的学生宿舍楼。
已经断电,窗子都黑着灯,像巨口饥饿般张大。只有一枚路灯幽静地照着筱光,在地上投下颀长的影子。
“你在里面吗?”筱光在心里轻轻地,问道。
“相信你在里面,好过相信你在外游荡。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了。”
“这个世界,冷暖炎凉也不是你我能够看透的。八年,我会忘记每一处细节与非细节,为了不让坏的侵入,就连好的也一起扔掉,谁让我不会选择与取舍。”
“伽叶……你好好的吗?”
“坏家伙……”
低头点一支烟,头一口让人兴奋。筱光在午夜的街角站立了一刹。一刹已足够。
筱光回到家里,伽叶爸爸已经回屋了。外婆说:“你到哪里去找伽叶了?她刚刚来过电话,说在躲雨,在学校宿舍和一个叫良生的同学一起住,明天早上才回来。这个孩子也真是的,这么晚才想起报平安,急死她爸爸了。”
筱光心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和良生在一起……这样的告别,真好。
她和衣躺下,两眼隔窗看天上乌云翻滚。后半夜,暴雨如注。
雨夜里的床格外温暖,而不在一起的人更显隔山隔水。伽叶,今夜你睡得好吗?
她的手掌里还残留伽叶胸前柔软的触感,握紧拳狠狠捏住。想起她倒地那一刻,筱光心跳加速。伽叶,你长大了呢。
迷迷糊糊地,她听到河流从天上淌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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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感应。”良生靠在宿舍阳台的水泥围栏上,扭过头来说道。
伽叶走近,看到远远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撂起额发点烟的颓废姿势,不是筱光是谁。从光源的一点看不到这里的黑暗,伽叶默默注视直到她转身离去。
“打个电话报平安吧,家里会担心你的。”良生把宿舍电话拽过来。伽叶拨通家里的号码,电话那边传来爸爸焦急责备的声音。“筱光跑去找你了!”
筱光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呢?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如何在大雨的迷蒙中,踉跄着走来,敲开这扇门。
她带着满身泥水,滴滴答答站在门外,看得良生一怔。
不仅是一怔。良心一把将她拉进屋内,也不顾她浑身湿透,就按到床边坐下。伽叶的模样让人心动又心碎。
良生沏一杯绿茶为她端过去,还见伽叶抿嘴一笑。摔成这副模样,那笑还是如此安静。
笑里透着苦衷。不问原因,良生已能猜到几分。
痛,以及疲惫。伽叶起身去卫生间时,良生看到她走路歪歪扭扭的怪异姿态。
她坐过的床单上晕了一抹鲜红,好像开败的花朵。
良生走过去,守住卫生间关着的门,门开了,两张疑惑的脸对视着。
良生说:“你大姨妈来了吗?”
伽叶摇头。良生又问:“你摔在哪里了?”
伽叶不吭声,走到床边,看了看床单上的污渍,和自己内裤上的血迹一模一样。
原来就是捏碎一颗葡萄般轻易。
她实在给良生找了麻烦。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从里到外都要换,良生拿出自己的三叶草运动衣给她穿,宿舍楼下小店有卖内衣,良生跑下去买了两套。
白色的蕾丝边内衣,尺寸竟然相合。良生狡黠地笑:“我看女人三围,有一套的。”
女人么?
装在小袋里的WALKMAN碰巧垫在身下,SPEAKER摔瘪,电池都飞出来,耳机线也绞断了。
伽叶换了良生的衣服。和良生在阳台上默默地坐着,整晚都不发一言。她的心里没有悲哀,只是又一个秘密要烂在心里,只有暴雨知道自己的纪念。
第二天凌晨在弄堂口,八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地点。伽叶看到筱光提着箱子迎面走来。
恍惚间,仿佛回到儿时。筱光提着小皮箱,看着自己。
她们都放慢脚步。三叶草刺伤筱光的眼睛,明明在看自己,等到近前,眼眸却又不易察觉地转而向远处看去。
自己该看向哪里呢?看向她的身后,那被她抛弃的过往么?
筱光,有些东西,你已经带走。
一阵微风拂过,她经过她,消失在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