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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高一四个班级,是按照入学成绩划分的,成绩好的、保送名额及教师子女进一班,伽叶自然在此列;入学分数线上的筱光,和借读生一起,分到了四班。

      教学师资皆有不同,成功失败从开始就注定好,浮沉皆由自己掌握。

      课间,筱光坐在操场矮墙的水泥面上晒太阳,歪着头,两条长腿随意垂下来。隔着一整个操场,生活了三年的初中部教学楼里,成批的初一新生已经入校。偶尔也会自问会被命运推向何方,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惶恐。

      班里漫画堆了一米多高的一垛,靠着教室后面的墙壁,上课时从后向前一个接一个地传看。操场就是若干并排的篮球场,下了课男生打球夹带打架,骂声连天;女生们最是无聊,连哭带喊,如丧考妣。

      筱光成了她们口里的“仙道君”。在学校对面卖首饰的小店里打一对耳洞,插两根细小的银针。一面镜子藏在书桌里,几分钟就照一次。

      这下是近水楼台。Jane从下面经过的时候,筱光便痞气十足地吹一声口哨。待Jane抬头看,一缕阳光正从筱光发间穿过,那隐约一张好看的脸,是她设计好的完美情境。

      任谁不会心动。筱光的玩伴日渐多了起来,每天花样百出,乐此不疲。

      真是越来越臭美。对着镜子摆摆姿势,分析一个侧脸最好的角度。不仅如此,又和外婆软磨硬泡要去整平兔宝门牙,戴上牙套,吃饭困难也不出声,自己闷头扒了饭向嘴里塞。真是为了好看,什么都忍了。

      伽叶早就打听好住校的条件,抢在开学就提出申请,谁知道名额早就满了。

      她们各自心中怀着的小小失落,在高一的秋天弥散开来。

      伽叶的新同桌却是住校生,她是天津人,叫良生。

      瘦长脸,简短唇形,额发很短却鬓角留得很长,背影看上去,隐约好似筱光,只是回头一笑,两眼有未曾见的狡黠。

      教语文的付老师站在讲台后闭了眼,头摇过来摇过去,讲课的腔调像是说相声。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段话他解释为,这个姑娘“学摸”了这么久才“学摸”到一个喜欢的人,当然要跟定他,跟死喽!

      良生,是这个老师的孩子。课上肆无忌惮的左手里握把一尺多长的折扇,呼啦呼啦甩得稔熟。

      付老师已经66岁,早该退休。膝下只得一女,所以珍爱得紧,也严厉得紧。

      良生说老头子退休就回天津,所以大学要我考回去。

      有天操场上不知谁烧起了沥青,烟熏火燎的呛人气味从窗子被送进来,满教室的咳嗽。自习课无人看管,就有三五学生开始嬉笑打闹,不一会儿满教室追打起来。良生一道解析几何计算题无论如何也算不清楚,心烦意乱,就收拾了书包,劝伽叶一起翘课。

      眼看实在无心复习,伽叶心一动,跟着她走出教室。

      刚走到楼门,迎面遇到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上下地打量她们。硬着头皮大步走过去,后面便喊起来。询问哪个班的,怎么现在就走。

      两个人站住,正想回答时,后面走过来一个人,超过她们,走在前面。

      伽叶一怔,那人竟是筱光。

      “那是刚上任的副校长。别回头,赶快跟我走!”良生小声说。

      三个人快速绕过教学楼的外墙,小跑着从另一处楼门赶回,而那校长早已等在那里。

      平生第一次被捉到办公室里挨训。三个人站得笔直,一脸严肃地平视。

      “伽叶、良生,好学生啊,真想不到你们也会翘课!”

      良生大声说:“这件事不怪她,是我带头的!”

      “呦,你还挺仗义!没有用的,每人写份检查下午交给我!”

      走出门,良生一脸坏笑,走去一手拍伽叶肩膀,一手拉了筱光手臂,说:“咱们真是患难三剑客。”

      而伽叶看见,筱光不易察觉地甩了她的手,独自往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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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生带伽叶参观自己的住处,一间简洁干净有阳台的四人宿舍,黄昏时微弱的阳光斜照进来,对面是安静的校园。伽叶喜欢到那去,聊天或者休息。

      跟她在一起,总是有趣的。她会说:“伽叶,你看,老头子把《西厢记》讲得像通奸似的,——其实……本来就是。”

      她的床上放着一只木制书架,架上摆着她和一个女孩子在西湖游船上的亲密合照。良生说:“那是我从前的朋友,已经久不联系了。”

      “朋友”二字说得漫不经心,轻描淡写,而躲闪的眼神背后似有心事隐藏。然后她便是难得的良久沉默。

      有了秘而不宣的默契,就可以成为朋友。伽叶觉得她有时很像筱光。

      不知道是不是也要拿秘密来与她交换。那些多年笔记里涂黑的心结,算不算?

      只能放在心里藏着,烂成一个洞。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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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光闭上眼,就能听到课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疯狂转笔的声音。当老师从黑板转过身来,下令转笔的学生把笔丢到窗外,就会有好多笔被丢出去。

      收音机里杨乃文阴柔的女声唱道,我们对明天的恐惧来自对今天的厌倦。

      筱光在杯子里装满啤酒,盖好盖子,静静地摆在桌角上。

      就这样一天,她和Jane面对面。Jane缄默着喝酒,很久后开口。

      她说。早上起床的一声干呕,试孕纸上清晰的两道红杠。她若无其事去上体育课,百米测验自虐一样地疯跑过去,小腹持续坠痛,虚汗出了满脸满身。

      不断地喝酒,强忍着吞咽。她没有别的朋友,茕茕一人。

      她的眼睛空寂成两眼枯井。她们之间,只有孩子气的承诺和将近三年的陪伴,有牵手的缘分,却没有被伤害的资格。

      筱光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

      遭受惩罚之前,两腿要被捆缚成卑贱的姿势,然后是冰冷的利器、火热的割痛。笑气罩里自欺欺人拼命呼吸,徒劳地想睡去。

      做好了一切疼痛的准备,却还是吃了一惊。麻醉一点作用也没有,这群骗子。

      在门外听不到口里的喃喃:“天呐筱光,救救我!”

      她的手向下伸,要拔下什么,终于被按住。

      医生大声呵斥她:“这种事,还有脸喊叫,还不自己忍着点!”

      痛到浑身颤抖,喊到声嘶力竭。筱光听不见,她听不见。

      间歇,有护士在耳边轻声说:“哭吧。”

      眼泪早已被遗忘,等待许久后喷涌而出,像一个阴谋的得逞。那是筱光见到的、衣衫不整、面如死灰地躺在床上,不出声只有不停流泪的自己。

      筱光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想看看,她的眼睛里面有没有厌恶,可她任由额发挡了眼,看不清。

      十分钟,年华老去。

      整理衣衫站起来,筱光把她揽在怀里。

      Jane住的地方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市场旁边,六层古旧楼房的顶层,没有电梯,筱光搂住她一步步挪到自家门口。

      从没有这样失态地哭个不停,可是控制不住惊魂未定。

      躺下来,听得筱光低声说:“男人真脏。”

      曾几何时,缺钱花,缺奢侈的日子过。钱是能代替一切的。可是男人很脏,你忘了么?

      “我从不敢说,每晚我都不愿看到你跟他离去的身影。可我又有什么勇气拦住你。”

      筱光那双爱笑的眼睛里没有厌恶,只有悲恸。Jane无言以对。

      至少要卧床几天,不能少人照顾。筱光求伽叶来帮忙轮番照顾Jane,每人一天。

      筱光出去买生鸡枸杞,熬汤给Jane喝。悉心端碗到床边,用嘴试一试温度,扶Jane坐起来。

      Jane说:“筱光,你是个好心的家伙。”

      “伽叶也很善良,为了解闷,还唱歌给我听。她的声音,像天边颜色醇厚的乌云被阳光滚上一圈金边。”

      说起伽叶,筱光就笑得欣慰。

      一天傍晚,Jane问筱光一个问题。

      “当我和你、伽叶,我们三人一起被困在一个孤岛上,只有一个人可以生还,假如你可以选择,你会把这个机会让给谁?”

      筱光想了一会儿,说:“我会让你活着。”

      Jane笑得美艳绝伦,回复熟悉的风韵。她俯身在筱光唇边轻轻一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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