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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筱光哪里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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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叶记得地图上是有一片水域的,那是一个湖。
山路汇聚到此,渐趋为平地,前方是狭长的湖,蜿蜒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湖面上一片波光闪耀,湖边有一个牌楼,穿过去就是镇子了。
镇子竟然很繁荣,商业气息异常浓厚,有新老建筑交织一起,也立了牌坊收几块门票来创收。时间已经不早,很多人家都睡下了,路边餐馆、洗浴、商店鳞次栉比,可都是打了烊的。筱光的肚子早就响破天了。
伽叶也累得走走停停,她说:“我想去一个能吃能喝能去小便又能歇脚聊天的地方,最好还是我所熟悉的。”
筱光说:“你那说的不就是肯德基嘛。”说着用手一指,肯德基的大灯牌赫然出现,仿佛预先等在那里似的。
熟悉的装修,熟悉的灯光和食物,KFC遍布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在异乡显得比家还亲切。跑着进去点餐一通狼吞虎咽之后,刚走出肯德基的大门,里面就关灯打烊了。
整条街立即陷入黑暗。她们牵手犹疑着向前走,此时也不知世上最可怕的是人还是非人,前方是未知的混沌,酷暑的暗夜里周身都凉遍。
也不知走了多久,伽叶突然唱起歌来。
她唱的是“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筱光一时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一朵笑容已经绽开在脸上。喉咙里哼哼唧唧,细听挺有味儿,不拉的那只手一甩一甩,唱到“记住我的情,记住我的爱”时,还绾一个兰花指。筱光笑得七零八落,一把搂过她的脖子,向脸上猛亲一口。
伽叶条件反射地推开她,正使劲擦脸的工夫,路边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人来。还没看清脸孔,声音先传过来。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住店吗?”
声音是个老太太的,年纪不小了,腿脚还利落,手里拿了一张带图的广告,几步走到跟前。
“你们是韩国人吗?住店吧,便宜嘞!”
上下打量太婆几遍,蛛网密布的脸上确有良善神态,于是慢慢卸下警觉。筱光问“是干净的吗”,伽叶问“是安全的吗”,太婆统统答对。
跟这太婆走了不远来到一爿小店。看外观无非普通民宅,只门边多一个写有“住宿”的木牌。推开门,内里也竟是冗长走道七拐八拐,走道上各个木门后便是客房,写着号。
筱光拿了个牌子,领钥匙开门。屋里没有窗子,只一个柜子,一张床,一个破旧空调。干净是谈不上的,仅是没有异味;安全也难保证,插销的螺丝都是松的,坏人进来是很容易的事。
伽叶把桌上的搪瓷杠子拿起来看了看,说等会儿睡觉之前放到门前的地上,这样睡着以后如果有人进来,那声巨大的咣啷啷就是警报。
而洗澡只能去公用的浴室,浴室的反锁也是坏的,只能两个人一起去,一个洗,一个在外面站岗。
伽叶先洗,隔着门问:“筱光,我们的东西要不要紧啊?”
筱光说:“我们有什么可偷的呀,劫财就亏了,色还值得冒冒险。”
伽叶说:“我嘛就算了,你还是有的一劫哦。”
筱光站在外面,听浴室花洒水流的断断续续。隔一堵墙就是马路,外面有汽车驶过时,浴室门就颤微微作响,现出忽大忽小的一个缝。水声停了很久,没有动静,刚要开口询问又忍住,鬼使神差地附下身,向里看去。
还没为自己找到偷窥的充分理由,门一开,两人撞个满怀。
“恩,那个……我……”
伽叶洗得大汗淋漓,蒸气混着肥皂气味散发出来,湿漉漉的黑发半遮住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
回到房里,伽叶把换下来的内衣用袋子装了,往包里塞。筱光眼尖看见,溜溜地跑过去,抢先用手指挑了肩带拽出来,一看,肉色的两只小罩杯,中间还有个蝴蝶结。
“伽叶,你什么时候开始穿这个了?”
伽叶一把抢回来:“你干吗拿我的内衣啊,你自己不是也穿的嘛。”
筱光小声说:“我哪有……”
但是伽叶听得真切,转过身去一脸坏笑地看着她:“你没有,要不要我帮你量尺寸选一件呢?”说着,逼近一步,两手向筱光胸前伸过去。
筱光哪里肯让,一把推开她自己滚到床上。伽叶不依不饶上床拉扯,说:“你已经看了我的,我一定也要看到你的才算公平。”
筱光死死趴在床上不肯翻身,一脸可怜相:“我真没穿啊,我那么平,往哪儿穿啊……”
睡觉的时候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伽叶朝墙睡,声音从后脑勺传出来,都是外星人啊飞碟啊可可西里无人区之类,然后问:“筱光啊,如果将来可以探险,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去?”
筱光困巴巴地说:“我才不去呢,你连地图都看不明白,以这种生存能力,和你探险是有生命危险的。”
伽叶又说:“那,高中毕业再旅行的时候,我们去看海吧。”
筱光说:“让我考虑五分钟。”
五分钟后,身旁传来伽叶的鼾声。筱光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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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勉强起来,浑身酸痛,仍不敢怠慢,迅速洗漱收拾物品结帐出门。临别时向老太打听到下午3点有大巴开到市区且上车地点并不太远,两颗心才勉强放下。接下来,有几个小时的光阴可以四处闲逛。
镇子还是相当热闹,沿街摆开的小吃和杂艺表演等摊点周围聚满游客,街道两边英式建筑与古旧老屋相映成趣,背景是一眼望不尽的法国梧桐。
可是并不想往这样的意趣。吃过小吃,给外婆买一个手工提包后,仍旧回到湖边,伽叶回望着昨天翻过的山丘,如同啃透一本晦涩的书,心里难奈的此起彼伏。
筱光站在不远处,两只手比出一个框,对着框里的伽叶眯了眼,嘴里“啪”的一声。
觉得该有个相机了。她们从小到大的照片,也只有公园里的一张合照,以及几张毕业照而已。毕业照最有意思,筱光站在队伍正中笑得灿烂,伽叶依旧在最边上的位置,两腿微微开立,手背在身后,和最近的同学也隔一步距离。
每当面对镜头总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反倒是儿时不经事的照片自然开怀。这些年的变化,在毫无间隙的两人生活中,还是偷偷地滋生出来。
“镜头”那边的伽叶仍旧拿着她的地图,被风吹乱的额发后一双眼睛看到自己,扮出个鬼脸,在大自然明快的景色里,显得既憔悴,又疲惫。
筱光心里一沉,隐隐地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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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闷热,风忽大忽小,本不适合放风筝,但已经带了,还得拿出来试一试。
从细长的布袋里倒出展开,一只绢制纤巧的蝴蝶呈现眼前。筱光问:“怎么会有两只线轴啊?”
伽叶拣了大线轴系上,指着小的说:“从前买风筝的时候还价,老板不肯给便宜,我就硬向老板要了一个小的。”
筱光哈哈一笑,拿着风筝站定。伽叶辨认一下风的方向,扯了线就跑。
筱光松手,蝴蝶斜斜地上升,左摇右摆终于稳定,徐徐地在天上飘。
伽叶向回跑,远远看到虚眯着眼睛、兔牙亮闪闪,那一脸的认真紧张。于是跑过去,拿下筱光衬衫上挂着的墨镜,两手给她戴上。
她们一起慢慢地放长牵线。那是广阔空间里,一只蝴蝶自由的错觉,并且很快破灭。
风渐渐变猛变硬,转眼乌云密布,线已经放得够长,天上那一个黑点找不见了。
收线显然来不及。筱光看着伽叶,说:“干脆放了它吧。”
伽叶点头。于是两人继续放线,线轴毫无预警地放尽,“轰”地一声在手里空转起来。
毕竟是山区天气,如孩子脸说变就变。嘴角笑意还未浮起,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等跑到可以躲雨的屋檐,早已是落汤鸡了。屋檐下躲雨的游客不少,都冻得打抖。
看看开车时间已近,筱光便说:“反正我们也淋湿了,不如走吧。”
伽叶怔了一下,说:“你在这里别走开,等我几分钟。”然后不由分说跑进雨里,肩上背包一颠一颠。筱光喊她也不理。
不久伽叶就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晕车宁。筱光默默接过来,捏了一片放进嘴里,仰头使劲咽下去。
没有水,药片粘在喉咙口,化开,满嘴的苦味儿。
坐上大巴,也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过于劳累,黑甜一觉后,已进了市区。像是从一个狭窄的食道跌入庞大的胃,车水马龙的街上,过去两天的经历虚幻成一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