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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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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了几天,等到一个可以出发的好天气。
郊区并不远,乘车去逛逛,一天就能打个来回。但这毕竟是次旅行,定要玩得像那么回事,于是筱光准备多待一天。
筱光未曾出过这种“远门”。一大早把书包腾空,上衣短裤袜子内衣分门别类一件件叠好摆平,对着镜子左照右瞧,发型衣装墨镜谐调到完美,才另找了一只塑料袋,装了一袋零食拎着出门去。
伽叶早已准备好,站在院子里静静等着。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T恤,号码大了一号,被风吹得直摇晃。背上一只半旧背包,满满的不知装了什么。
她手里捏着一张地图,耳朵里塞着耳机,听得挺起劲。
筱光刚说声“走吧”,外婆追了出来又罗嗦两句:“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一到地方就先找好住处。”
旅行的路线,要乘的汽车,先去哪里后去哪里,是事先商议定的。刚上路很兴奋,尤其是坐上柔软舒适的郊区空调大巴,两个人高兴得魂不附体,可是好景不长,车开出去两三个小时伽叶就开始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筱光不想睡,轻轻地把伽叶的耳机拽过来听,又打开随身带的报纸,看了半天觉得光线太差,才发现墨镜没摘。摘掉墨镜又看了一会儿,眼花得厉害,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心下叫声不妙。
原来会晕车的人,最怕这种舒适的巴士。窗子都锁得死死的,只能去闻车厢里的混浊汽油味儿,加上软软的悬挂,几年前的饭食都能翻上来。筱光受不了,抓过带来的饼干话梅薯片一顿吃光,暂且压制一下。没一会儿,又泛上来,只得偷了伽叶的背包,翻上一翻。
两件换洗T恤已经滚成一团,里面夹杂着几支袜子,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内衣。这家伙竟然还带了一只蝴蝶风筝,大小两只线轴。除此之外是毛巾香皂等物,翻到最下面,才找到几只橙子,一卷卫生纸。
叹口气,把橙子掏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指甲抠开,挤了一身橙汁也顾不得,三两口吃掉。这会儿脑袋里连杂事都不能想,一想就要向上涌,——终于没压住,随手抓过塑料袋吐了个痛快。
等到多半个车厢的人都吐过,车停了。
筱光爱干净,赶忙下车把吐出来的东西扔了,再上车来推醒了伽叶。
“到了?这么快啊!”伽叶揉揉惺忪睡眼说。
“你这个睡猫,看看天,5个小时了都。”筱光装模作样地整整衣服,站起来。
一个睡得昏头涨脑,一个吐得两腿酥软,下车来摇晃着走了几步,站住了。不小的一座山挡在眼前,左右不见边,向上看,满眼的绿油油,都是树。
筱光一字一句地问:“你不是说,画红圈的是片绿地吗,还有条笔直的捷径?”
伽叶打开地图细细看了一遍标识,所谓的绿地和捷径竟然真的是山和山路,真是无奇不有。
那么,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两人徒步沿台阶朝山上走,一路风景索然无味,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游客,一个练习萨克斯的长发男人和一个打太极拳的老外,其余除了树还是树,越走越无聊。伽叶说这山上是有蛇的,蛇都盘在树上,看见有人过来就朝脖颈里跳,吓得筱光赶忙把地图摊开盖在头上,举着走。
气温也越发热起来,喉咙里冒烟,连卖水的也找不见。伽叶想起包里有水果可以吃。于是找块山石坐下去开背包,翻个底朝天也没有橙子,嘟囔着:“橙子呢,我的橙子呢,明明记得带了的。”
筱光手举地图站在一边,一声也不敢吭。
两人忽快忽慢一路走着,时近中午。山路变得崎岖,知了叫的声音都有些打颤,路边躺着一个石洞,又扁又宽,活像猛兽的血盆大口。这总算是个有点异常的景象,两个人走过去向里张望。
洞里凉气徐徐上升,漆黑不见底。旁边的标牌上写着,这是当地传说中的“老虎口”,从没人下去过,下面温度很低,像是天然空调。筱光丢一块石头下去,声音渐弱渐远,最后竟消失掉。
伽叶说:“反正累了,那我们就吹一会儿天然空调吧。”
两人在洞边坐下纳凉。筱光目光远远地望着山洞深处,说:“伽叶,有时候我觉得,这个洞的感觉很像你。深深的,冷冷的,守住很舒服,可是跌进去,会送命的。——不知道将来,有哪个傻瓜不小心跌进去送了命呢。”
说完,她扭头。伽叶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给她触目惊心的一个侧脸轮廓。那张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很多时候,看不出是否有心事藏于其后。
坐得太久,筱光打了一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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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到肚子里最后一点残渣消化完毕,前方出现一座红墙黄瓦的庙宇。
不大的庙,名字没听说过,香火也寥寥。却也发展了第三产业,有和尚打着算盘站于柜台后对外销售可乐醒目矿泉水各种素食斋饭。不问贵贱先买几份素馅小笼包果腹。
伽叶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筱光,你的塑料袋呢?”
筱光装傻说:“什么塑料袋啊?”
伽叶说:“就是你装零食的那个袋子嘛,是不是忘在车上了?”
筱光说:“是。”
伽叶久久地盯着她,然后开口:“说,为什么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吃了全部零食包括我的橙子之后,你还会有那么恐怖的吃相?你不是得了巨食症吧?”
筱光结结实实地被吓到,只好承认说:“我,我刚才都吐出去了好不好……”
垂头丧气地吃完饭,参观一下山野寺院。几个小和尚匆匆走过,留下一路香火味道。筱光想上炷香,走到香炉前点燎的功夫,起了阵风,香灰飞起来迷入眼睛,于是慌着撤手回来,一根食指就蹭在香炉上。
正可谓红铁不烫白铁烫,看上去很凉快的香炉不足以引起警惕,筱光一疏忽,手指的皮就少了一块。
一声惊叫。伽叶一脸无辜地跑过来,捏了筱光手指放进自己嘴里。
舌间抵拭,唾液吞吐,果然一片清凉,疼也去了大半。筱光脊背一紧,忙把手收回来。
佛家说,烦恼与菩提本是不可分的。
两人各怀心事齐齐跪倒拜佛。
出庙门再走,已经是下山的路了。天已经蒙蒙黑,树木都开始投下阴影,一个行人也没有。筱光记起外婆的嘱托,一定要先找到住处。
心下逼着两脚快走,却实在力不从心,每走一步脚底都钻心地疼,且已经浑身汗透,心情糟到极点,不由抱怨起来:“这哪里像郊游啊,简直是野外拉练!”
伽叶闻听,快走几步赶上筱光,与她拉了手,并肩走。
天很快全黑,只有借助一点月光行进。也不知真实还是虚幻,简直有狼在嚎。更糟糕的是,路有了分岔,转来转去又回到原地,她们迷路了。
筱光看着伽叶说:“伽叶,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你不要乱说,我们走这边试试。”
换了一边,照旧回来。筱光忍不住说:“死,我是不怕的,留下外婆怎么办?”
伽叶一抬头,满天的星星都亮了。她幽幽地说:“筱光,你知道吗,在你缺课的时候,地理老师讲过,夏季的夜空里最美的星座,是天蝎座。”
筱光想起,伽叶是摩羯座,而自己正是天蝎座的呢。第一次,伽叶对她说这种话,用黑巧克力苦甜交杂的声腺。筱光的心融化成一泓湖水,蔓延过来将她没顶。
原来两个人一起孤单,比一个人的孤单更美。
两只手紧紧拉住,小心翼翼地继续找路下山。误入迷宫的时候,只要心有方向,哪怕眼睛看不见,也一定能找到出口。
一个多小时以后,她们看到不远处村镇上的人影憧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