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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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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胤岚在洗手,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地洗。
这双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硬是要说出一点的话,那就是——
年轻。
不仅是他的手,连同他的脸,相对于他的年纪,都是显得过于年轻。
胤岚已经过了五十岁。
但他的样子却是在二十五岁——谁都不知道在他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楚的是他有四年的时间是在塞北渡过。而在那之后,他便是如此、依旧的年轻。
谁都不明白他付出怎样的代价,正如谁也不明白在他回来之后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现在他洗好了手,换上一身白衣服,临风玉立的模样,潇洒到了极致。
也阴暗到了极致。
江湖有称做‘冥帝’的魔头,可以剜人骨肉、吸食人血,岁岁保持不变的容颜……但胤岚嗤笑道,他对那堆恶心的肉,一点都不会感到有趣。
他只杀他感兴趣的人。
手段……相较于其他人,倒是显得有些复杂。
——胤岚是夜家暗卫的首领。
这个位置,在不久前还是被夜家的子嗣所垄断。
但胤岚凭着他和天高宗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愣是让他的前一任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不清不楚地没了脑袋。
对胤岚而言,很多事情可以不清不楚。
而因了他,很多人也觉得有些事情可以不清不楚。
至少是不必太清楚。
他从连廊走过,有个等在廊内的少年郎谦卑地为他伏下双膝,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冥帝。
少年郎的样子肖似了点苍派的破军,但楼胤岚心里清楚:这孩子始终都成不了破军。
无论是外在,还是内里。
胤岚恍若无人地从那少年身边走过,掀起的微风依稀落有梅香缕缕。少年的头俯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自己因了什么而惹得冥帝生气。
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胤岚只是不习惯。
用了几十年的光阴,他都无法习惯,这里的一切,以及时间的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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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例如小树长成大树,小羊大成老羊,活着的人变成死去的人,而死去的人又变成了活着的人…..
胤岚成功地在自己脸上留下了时间,却无法阻止时间从他身边带走一切。
敏之溺死,夜辰病死……后来广远被人谋害,水烟也带着他的遗腹子,隐姓埋名。
他所认识的人都已经死去,除了卿玉。
他开始认识的人都在渐渐老去,除了卿玉。
有时他会问着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一个叫做卿玉的女子,等到答案模棱两可的时候,他又会跑去紫苑榭和她大吵大闹。
之后他会把《明齐纪事》的第八卷拿出来挑灯细看,至于前七卷,他盗墓皇陵的结果是夜辰另葬。
所以他不清楚也不了解,真正的卿玉,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无奈以及不入轮回的悲哀。
他始终看到的,都只是她的背影。
死去的母后曾对他说,若要留住一个人,必要断掉她的所有后路,像是只饿好几日的野狗一般,死死地咬住她这块骨头……你必须让她眼里有你,心里有你,甚至连在呼吸的时候都在想着你!
她说完这些话后,没过几天就死了——是被几千个明齐复国军,生生分食而死。
他的母后是个极疯狂的人,为了复仇不惜任何手段。她离世前无比思念的却是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以至向上天乞求道:若有来世,她们必是形影不离的孪生姐妹。
楼胤岚的眼睛继承了他的母亲,他的心也和他母亲一样冷冰。
谁也不知道,他曾带人血洗一个苗疆寨子,用尽种种酷刑逼着寨里的祭司说出长生不死的秘密。
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了验证那个秘密,他曾亲自手刃了一百五十个孩童,只是需要用他们的血来开启黑暗契约的大门。
现在他每隔十天就得杀掉不少人,以此保证身上的黑暗痕迹能够延续。
延续的结果是他的青春能够永驻。
然而那个祭司在临死前却是十分怨毒地诅咒。
——生不如死,死不如生。
楼胤岚,你此生此世,必在绝望中度过!
第二节
花灯在湖上悠悠晃着。
“多少年过去了……我都快不记得……”
“五十七年。”胤岚开口道,“今天是你的第五十七个忌日。”
“同时也是夜辰的第二十七个忌日……”卿玉一顿,迷离的目光遥遥地望着远方。“他们……都走了呢……”
“卿玉……”
“他在生前总喜欢说我们是并蒂的花莲,不期望同年同月同日生,倒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然而还是过了三十年,他才和我死在了同一天……”
每一年的最后一个落雪天。
胤岚默然,他很不习惯地扯出了一个笑。恍惚忆起夜辰从梦华山回来后的悲痛欲绝——
紫茜!紫茜!到处都是紫茜!——卿她早就死了!!!!!!
他看着那盏花灯,轻轻问道:“什么是紫茜?”
卿玉望着他,神色晦涩不明,可她最终还是妥协了,轻声回道:“传说有种小花叫做紫茜,是死去的人为了告慰爱人……每到秋天的时候,坟墓的周围就会开出淡紫色的小花……活着的爱人看着这小花,就象见到曾经的爱人一样,沉浸在美丽的回忆与思念中……
所以它的花语是:回忆、真挚的爱……”
胤岚浅笑。
“真是一种让人十分讨厌的花。”
他打开折扇,轻飘飘地说道:“人一旦死了,若不弥留于世,便什么也没有了……至于回忆、思念——我只在乎现在,而不愿意再去看着曾经——不是很好么?”
卿玉无言相对,思及他数十载都不变的容颜,她只觉得心里是空荡荡的无助。
“再为我作上一幅画吧!”她道,“我好像又记不清自己的样子了……”
胤岚颔首。
多年以前,小小的胤岚说着要报恩,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卿玉手把手地教着他画画。他认认真真地画了好几年,画来画去,就只会画出她的背影……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会画。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为你画画。
因为只有那样……我才明白自己还是活着的。
有血有肉地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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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胤岚!——
你一定不得好死!——”
……
胤岚已不记得自己有在什么时候好好做过梦。
兴许有,但是他很可能自己忘记。
也许在卿玉身边就可以做个美梦,然而他不愿意叫她看见,看见在这副好皮囊下的阴暗龌龊。
胤岚其实很无耻。
那年是他是从安亲王手里偷得那把黑檀发簪,然后装作很不在意地叫夜辰发现它。
那把黑檀发簪是卿玉生前的随带物品,同时也是夜辰赠予她的定情信物——尽管卿玉到了死了也不知道。
当初他们两个曾经约定:人在簪在,人亡簪亡。
而在卿玉死后,那把簪子连同其他饰品都被那人一一清理个干净。至于后来它为什么会落到安亲王的手里,这只能说是纯属意外。
安亲王是夜辰的胞弟,也是卿玉的义弟。他们三人藕断丝连地密密缠着许多线,说不尽道不清……安亲王深深藏着那把簪子,死都不愿意告诉夜辰卿玉的事。
依安亲王的说法,那把簪子簪的是夜辰的命。
——因为他亲眼看着卿玉被那人杀死。
这个秘密压得他的生命沉重,最终还是让胤岚探得了蛛丝马迹。
也在同一时刻为夜辰写好剧终。
夜辰病死。
在他死前的两个月,苏敏之因为没有办法忍受梅君的离世,选择在当年他与梅君相遇的苏家祖宅投水自尽。
当然这是实质——很多人都以为天赫的右相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回天复命。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却在无形之中加重了夜辰染的病。
很多人走了,所以夜辰也走了。
临行前,他召来胤岚,一字一句道:你该死……前朝的皇子……
可夜辰最终没有下得了手,究其原因,他淡淡道,你毕竟是她在意的孩子呵……
夜辰驾崩后留下了一份遗诏,诏曰:封胤岚为楼王,辅佐宁王二子(也就是后来的天高宗)。留守帝京皇宫,至死……
后面的字迹被胤岚模糊掉,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需要迁都……而以后尽管天高宗很不喜欢他,但到底还是为了还他恩情而把帝京皇宫留给他。
卿玉认识的人里唯有剩下他。
而他也是一个陪她超过百年的人。
并不是唯一。
唯一一个可以永远陪着她的人,是她相见却又始终不得见的人。
——皇甫流冥。
胤岚曾经唤他为‘父皇’。
皇甫流冥不是人,也不是鬼,他的相貌维持在二十岁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又惑人。
和胤岚一比,简直就是云壤之别。
他戴着白玉的半面,穿着绘有彼岸花的暗影白袍,在梅花坞的满目青翠下,听着她的琴音阵阵,微笑着没有相见。
“为什么不见她?”
“因为她想见的那人,不是我。”
他微笑着来又微笑着去,临走前他对胤岚说道:“好好陪着她——你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