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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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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天高宗,是天太宗的第二个儿子。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他经常啼哭不止,还不到满八个月就碰上‘云靖之变’。然而自政变之后,天高宗就不再哭闹,甚至没有人教他,自己就学会了走路。
宫里的人对此感到十分诧异,便把这件事禀告给天高祖。
高祖皇帝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他命令宫人把天高宗带过来,想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高宗原本还不会说话,但在看到高祖皇帝的那一刻,就深深地被高祖皇帝身上的真龙之气所打动。于是挥舞着小手,连续叫了三次‘爷爷’。
高祖皇帝顿时被感动得潸然泪下。他抱起天高宗,越看越是欣喜,便问左右大臣:“看这孩子炯炯有神的样子,不正是和我一样么?”
左右大臣都很惊异,其中有位大臣说道:“听说这位世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经常啼哭,在陛下您剿灭逆党之后才露出笑颜,如今没有人教他就自行懂得尊卑之理、长幼之序,可见这位世子聪明早慧,能够以天下社稷为重。”
高祖皇帝听后十分高兴,便大大嘉奖了天太宗,并亲自为天高宗主持了周岁礼,同时下令大赦天下,告之百姓若是安于耕织,便不再追究他们参与叛乱的责任。
一年后,天下果然安居乐业。高祖皇帝认为这是天高宗带来的好运气,就再次为他主持了诞辰宴,并在宴上赐给他一个表字。这种情况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天赫国志•本纪第三高宗》 译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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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果然是王孙贵胄的命——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被人移花接木。”
胤岚冷笑道。他抱起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咕噜咕噜地灌着酒。
“喝酒伤身。”卿玉轻声道,微微叹了口气。“我只认为,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已离去……”
至于原先的太宗二子,早因体弱多病而夭亡,他的尸体被卿玉埋在梅花坞的一株幼梅下。
“大哥的孩子,倒做了七弟家的种!这世间可笑可叹,细细数来,又何止这一二?!”他放下酒坛,猝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无比凄厉,像是冤死的鬼,昂头问着苍天何时清明。
“浩儿!——”
“别叫我浩儿!这名字让我恶心!”胤岚突然吼叫道。他愤然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皇甫明浩是谁?——妖后的孩子!——洛亲王的儿子!——是孽种!是蠢货!——什么皇长子——他,早该死了!”
他眼睛赤红,胸口还在不停颤动。浓重的酒香熏得卿玉十分难受,她从后背抱着胤岚,轻轻问道。
“你,什么都知道了?”
答案绝非否定而是肯定。胤岚又冷哼了一声,干脆凭着栏杆,寒寒地沐着风。
卿玉沉默了一阵子,忽道:“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过的话么——你是楼胤岚——这事是我错了。”
“你不会有错,你怎么可能错——当初若非是你,无论是楼胤岚,还是皇甫明浩……都是这帝京宫阙里的一撮土——你怎么会错!”胤岚背对着卿玉,声色冷清道,“我只是伤春悲秋,有感而发……罢了!”
卿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架古琴,半悬在空中信手弹着。
二十多年前的商山四杰,其中的梅君,以其擅丹青,工于琴瑟而出名。
楼胤岚闭着眼,淡声道:“好曲子。”
其实他不懂声乐,只在每次敏之喝醉酒后,才隐隐知道:他的姑姑,弹出来的曲子,可以使人伤心欲绝。
“他们……待我很好。”胤岚轻声道,“真的……很好。”
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榭里走去。过了一阵子,他拿了文房四宝出来。寻了一个平整的地方,一一摆了上去。
“胤岚?”
胤岚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等到他自己觉得妥帖的时候,方道:“卿玉……让我为你作一幅画——可好?”
突然间一片紫茜在她脚下无尽蔓延……而回首处,那个年幼的孩子局促地绞着衣襟,惴惴不安地请求道:“姑姑……我给你画幅画,好吗?”
于是卿玉恍惚了,她开始辨不清了从前和现在。
“卿玉。”
她回过神来,颔首道:“好。”却是舍了琴瑟,半倚在栏杆上,侧首望向水边。
——因为胤岚只会画她的背影而已。
寥寥几笔,笔锋下曾有缠绵无限,然而描过衣点过月,流云鬓下芙蓉面,却不见她的眉间朱砂一点。
她凭栏而立,千帆望尽……
第二节
“几日不见,竟不知胤岚的功力至此——你看这画,虽然几笔,但到底也是把这女子画活了。”
敏之伸出手指在画上摩挲,他喃喃道:“臣,想起了……梅君。”
夜辰脸色微变,他细细看了一阵子,道:“确实……有几分梅君遗风。不过若是卿活到这时候,就绝不是这副二十岁的模样。”
他暗自嗤笑一声,而后拍拍敏之的肩膀,淡淡道,“你要是太想着她……那你的梅儿怎么办?”
“梅儿她……已经不要我了。”
笑意僵硬在脸上,夜辰怔了怔,凛然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又在说你坏话?”
敏之摇了摇头,笑得十分悲切。“没有人……梅君的那篇《廉相赋》早已为我雪耻,如今天下谁人不敬我敏之是天赫第一相?然而……”
他顿了顿,神色更为凄然。“梅儿在死的时候……却说,悔不该在当初跟了我。”
夜辰默然。
“梅儿笑起来的时候,有三分是像梅君……可她终究不是梅君。”敏之望着夜辰,哽咽道:“天底下只有一个梅君……也仅有这么一个……”
“敏之!若是看上谁——朕便指给你!”夜辰打断他的话,几乎是在吼道,“你今年近于四十五——路还长得很!”
“那我要梅君,二哥愿意让我么?!”
夜辰一震,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果然……那年在慕容府,我便觉得你与梅君早已超出兄妹之谊……”敏之苦笑了一声,又道,“我终归是晚了太久。”
“敏之,这类事情不提也罢。”夜辰寒声道,“卿喜欢谁那是她的事,我们——只需看看就好!”
敏之摇了摇头。“你不舍,我也不舍——这世上没有比梅君更了解我们的人了……我活够了,也不愿意放手了……我只怨我当初太傻,知己之谊?——非要十多年后,我才明白事理!”
他继而恳切道:“我知道,我到底是配不上她……然而最终也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舒坦……十八年来我总是想着自己是否该是如此——通敌叛国,寡廉少耻……我以为一切为了苏家就可以对得起这个‘苏’字,可梅君在临走前却对我说,我只是敏之……每每疼痛难耐我总是想起这句话……在梅儿死后,我终于明白梅君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是累了!”
夜辰神色不定地望着他,半晌说道:“朕,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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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榭,挑灯难眠夜。酒一杯,一念醉,月落乌啼孤星泪。
“十八年你都不曾踏进这里。”
“朕只是害怕。”
“害怕?”
“对,害怕——朕害怕卿留给朕的紫茜,但卿明明是耍了孩子脾气,偷偷逃走了。”
“是啊,她整人的功力连我都自叹不如呢……看看那群逼宫的笨蛋,不用说他们逼宫失败,单说上一句柚子……也就能让他们自行了断……”
想到这里,敏之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笑容空空荡荡,仿佛淀着说不尽的悲伤。他忽然扯着夜辰的袖子,苦苦哀求道:“二哥,你告诉我——梅君,到底去了哪里?!”
夜辰只是摇头,神色戚戚地摇着头——在这荒芜的紫苑榭,在这冬季的最后一个落雪天——他说,他也不知道。
“梅君……她生气了么?”
“她生朕的气——明明约好的三年之期,最后朕还是爽约了。”夜辰倦惫地揉着眉心,“卿一向小肚鸡肠,要是她回来,还是先打她一顿才好。”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十八年!十八年不相见!但我知道,她依旧还是惦念着我们。”
“您是皇帝……该自称——朕。”
夜辰笑了,他拍拍敏之的肩膀,道:“还记得商山四条虫么?来自商山的四条大害虫!——我不是天赫的皇帝,只是商山的松君!”
敏之顿然笑道:“那我也不是天赫的右相……我是商山的兰君!”
他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梅君呢…...梅君!她是商山的梅君——不是明齐的公主!”
“也不是什么清徽公子。”夜辰淡声道,昂头一饮,火辣辣地疼着咽喉。“卿一向贪玩,兴许忘了归路?”
“那她亏大了,”敏之迷迷糊糊地笑,伸手勾住一个酒壶,咕噜咕噜往嘴里灌酒。“秦家丰宁献上一幅美食图……她曾立志吃尽天下美食,这下可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对吧?”敏之望着夜辰,傻傻地笑着。
“嗯。”夜辰点头,笃定道,“若不把你我二人拼成一对,倒是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也对……这次不能让她如意,吊吊她的胃口——榭里的菱花镜都看不清人影了,她总该打扫一下再走!”
“再加上我的温陵皇宫和帝京寝宫,到底也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算是为天下人造福——我一个人也不派给她!”夜辰灵光一现,笑得无比开怀。“这样……她至少可以晚点走…….”
“那不公平!”敏之一听,立马有些吃味,“我没有自己的府邸,哪有地方让她扫……对了,诓她去偷萧老头(萧默)的酒,一天一瓶,一天一瓶……喝晕死她,看她还走不走?”
“到时我们分工合作……你前锋,我断后——怎么说,也不能让她再逃走——就这么说定了!”
“嗯!好兄弟,讲义气——再给我来一杯!——不管怎样,都不要让她再走!”
……
“痛快!真是痛快!梅君一定回来的,一定!……
“对!她一定会回来,一定!——回来看这锦绣江山,朕为她打下的九州天下!”
……
他们大闹起来,饮着酒,一边哭一边笑……话里不变的内容仍是‘梅君’‘卿’‘回来’‘再也别走’……他们不知道一名红衣的宫娥静静呆在他们身边,那隐隐约约的翠娥容,正是他们思尽十八年的刻骨容颜。
午夜的冷露打不湿她的白罗袜。
胤岚泪涌。
姑姑,你在哭吗?
夜辰,敏之,还有那些怀念着我的人啊……
斑驳尽菱花镜里的思念,
你们却不知,我的笑靥早已因你们的悲怨而沉淀……
我在这,在这……一直,一直,都在……
在离你们心跳最近的地方,
听着你们留给我最多的想念……
姑姑,不管你靠得有多近……他们始终都是看不见你……
因为现在的你,只是一缕含冤滞世的亡魂……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