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紫茜 繁花谢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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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绝顶的高手可以预知死亡。
楼胤岚，他，预感到了。
毫无预示地预感到了。
——生命衰败的声音。
快、狠、准，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刺客，一出手就绝没有失败的余地。
楼胤岚害怕了。
向来都是他微笑着割着别人的咽喉，然而这一次，他分明看见一大片鬼影在不远地方冲着他阴测测地笑。
可他毫无办法。
用上再多的药。
杀上再多的人。
如此，反复……
有一天，楼胤岚看见自己的手臂在渐渐龟裂，像是一条蛇每到春天苏醒时蜕着皮。然而露出却不是一大段幼滑细腻的雪白肌肤，而是丑陋恶心的枯枝烂叶。
祭司的诅咒生效了。
——楼胤岚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飞快地走向百年之后的苍老衰颓。
更可怕的是，他握不住了锏，再过些时候他就握不住了拐杖……而到最后他握不住就将是他的生命。
死亡并不可怕。
但他害怕的是和母后一般的惨淡——若是被人四分五裂，破碎的灵魂还能找到回来的路么？
那他还能……再最后看看姑姑一眼么？
爱之若敏之那般的隐忍，恋之若夜辰那般的深沉，两个人最后即使寿终正寝，却也够不住姑姑的一缕青丝——那他该是如何，又当是如何？
楼胤岚毫无办法。
除了，买醉和痛哭。
直到有一天，他老得连杯子都拿不起，周围的人都在指着他窃窃私议。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老了，而且是老得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
胤岚看着酒盏破碎，掩面唯剩了痛哭。
撕心裂肺地哭，无穷无尽地哭，直到泪水干涸，涌出的不再是泪，而是殷红殷红的血。
菱花镜里的人面，状如地狱中的恶鬼。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他顿时哭得嘶声力竭！
满屋子的画，一卷卷伸手可及的背影……然而他却始终伸不出那只渴盼的手，甚至连话也开不了口。
姑姑，是他的姑姑。
姑姑，是唯一的姑姑。
然而姑姑，同时也是个死去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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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朔月。
无星无月的深夜。
楼胤岚搂着一卷画轴，浑浊的目光再也拢不住一个焦点。现在连他都认不出自己，仿佛这具身子和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毫不相关。
——是那样的丑陋和恶心。
砸不碎的菱花镜，用古旧的华美嘲笑他的愚知。
而回首往事时，胤岚发现自己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残缺不全。
破军、水烟、广远、敏之、夜辰…….糊掉了形象，渐渐退出他的生命……后来他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母亲，她的美貌曾有‘倾月’之喻。
可他还记得姑姑的模样。这是那样的鲜活和形象，仿佛用篆笔刚刚雕刻，一笔一划都还残留着温度。
它已经出离了他的意识，变得和他的血肉一样凝重。
——他忘不掉。
也不能忘掉。
他忽然明白了那首诗，那首被姑姑反复吟咏的‘蒹葭’。
可遇而不可求之悲，是她，更是他，在形影相吊之际的寂寞。隔着一潭浅浅的碧水，落花的时节是以微笑看着满目衰败。而转身之后，是用炫目的红梅点怨。
心碎的声音，彼此都不见。
他怎么能够甘心？
“卿玉！——”
那蒙面男子冷然嗤笑：你只是她放不下心的孩子罢了……
而他的母后桀桀地狂笑：你生来便是让她活下去的玩偶！
至于敏之、夜辰、他的师父，都在遥遥地叹息道：你毕竟是她在意的孩子呵……
他怎么可以甘心？！
“就算活得像鬼，爬得像狗！”胤岚淌着血泪，拧烂手里的画卷，狂啸道，“我也要——最后，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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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好久，恍如前世之久。
所有的记忆散成冰雪消融，而那年的小巷依旧阴鸷得荡着血气。
走过，一步一步。
（左家的人还拿着羽箭在后面追步。）
泪涌，一幕一幕。
（辨不清现在是黄昏还是日暮）
紫茜，一路一路。
（用尽力气躲开时间的杀戮）
……
云雾，如雾，紫藤花下流连处，相见莫相误。
“姑姑……是你吗？”
心怯，情倦，白发苍苍芙蓉面，一生情悲怨。
“浩儿——你怎么会这样子？！”
咫尺天涯谁与共？
“姑姑……这是浩儿……最后，最后，为你作的画……”
无语凝噎，望断不归路。
“好……”
晓风残月无留处。
“姑姑……不要忘记我……忘记浩儿……”
“不要忘记我……忘记浩儿……姑姑，求你不要……”
“千万不要……忘记……浩儿……”
……
他痉挛地抓着土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消颓。
楼胤岚无疑是死不瞑目的，甚至在死后都合不上他望着卿玉的空洞洞的眼。
那日的紫藤花落，以一百二十年为限，又重新回到了明齐国灭。
卿玉恸哭。
她记得，一直记得。
有个孩子望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姑姑，我们算不算是青梅竹马？
那时她但笑不语，幽幽的声音乘风遥遥地飘向远方。
傻孩子……我是你姑姑……
你唯一的……姑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紫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