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山茶 无人处,茶 ...
-
第一节
卿玉是居家型主妇。
因为不管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会金光闪闪地多出n种功能。
例如说柚子。
柚子的肉可以吃,柚子的皮可以除臭味……偶尔可以投投柚子牌篮球,尽管它的弹跳性一点都不好;也可以在地上玩几次保龄球,虽然过了几次就铁定报废;还可以在上面划划画、吓吓人,以此缅怀曾经有过但是永远错过的万圣节……
然而最重要的是——
偌大的柚子可以当作暗器,远距离地射向人的脑袋……一下不晕没关系,我还可以两下三下四下……到最后不把你撞晕也会把你绕晕——反正是你头痛,跟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阿门!
“那么其他二十九个柚子……”
“统统送给明齐复国军呐!两个一个,两个一个,两个一个……我可是砸得很卖力啊!”
“……”
胤岚无语了,他开始可以理解左棠那副吞了苍蝇但是没得说的阴郁了——你说人家训练一个暗卫容易么!闯进皇宫容易么!还没发表一通誓师宣言,就被你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再进一步就是一命呜呼……平京卫还在一边看着呢——有这么衰的逼宫吗?大家回去种田吧!
不过,格外解气!胤岚当仁不让地拿过所有柚子,又是一脸幸福地咬得汁水横飞。
“那么……”某玉很狗腿地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死追(罪)……可敏(免),活追(罪)……难陶(逃)。”
胤岚仍是口齿不清地说道,老实说他还真有些饿了。
“给我弄点吃的吧!”楼胤岚囫囵吞枣一通,大人大量道,就差一句‘爱卿平身’。
卿玉一听,立马蹦跶起来。
“啊哈哈!!!!!!!!!!!!!!!!御膳厨房的张德忠,老娘上次和你结的仇,这次一起过来算!哈哈哈哈哈!!!!!!!!!!!!”
楼胤岚一顿,风中凌乱了。
感情他就是卿玉没事找事干的火药桶么?
待到密室的时候,胤岚下意识地朝卿玉看去。
只见她手里还是拿着一个柚子。(寒……)
“不是说都吃完了么?”
“NO!那是上一批的——这是西南国进贡的第二批,三十个当中的第一个!”
难道西南国除了进贡柚子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么?胤岚抚额思道,即使再好吃也不能……
算了,回去一定要向叔父好好谏言。
“我觉得,这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楼胤岚安抚着正要破空而出的满头青筋,终于在让自己在第三百遍‘我是贵族,我一定要保持我的贵族风范’下,才能保持一脸假惺惺的笑。
——因为卿玉拿着柚子,呆在他身边,盯着左棠的后脑勺满目放光。
她心下一定在反复思量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么对左棠而言,要砸他几下才能让他彻底昏厥?
或者绕晕也可以。
“想也别想!——他是我的!”
卿玉一抬头,吓死河边一头牛——“我,懂的!”
热泪盈眶的模样堪比陕甘宁会师时双方人马彼此握手,而后再来上一句雷霆万钧的‘同志,辛苦了’!
——那是如此和谐啊!!!!!!!!!!!!
“我等你,等你冲出亚马逊,等你分桃和断袖!诓个小攻或小受,天天打仗和背痛!”
“滚!——”
一脚把某玉踢出门外,终于还这世界一片原本的光彩。
然而看着她的一点红衫在门外飘飘,胤岚忽然红肿着眼眶,沙哑地低声说道:
“谢谢你……姑姑。”
*******************************************************************************
万庆十二年冬,天赫王朝发生第一次宫廷政变。
旗号是‘清君侧’。
这是以七皇子夜子臻为代表的原西凌守旧势力,和以皇帝夜辰为代表的天赫新兴势力进行的首次正面交锋,其结果是以夜辰一派的完全胜利告终,至此之后,士族门阀彻底衰没,取而代之的是寒族势力的第一次兴起。
(后代史学家将这场政变称为‘云靖之变’。)
在这次政变后的第十天,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篮,神色匆匆地奔往紫苑榭。
紫苑榭和梅花坞,并称为宫中的两大禁地。据说前朝曾有一名妃子含冤枉死,死后由于积怨过深,便化成厉鬼在那里四处游荡。
然而小太监不见得一丝畏惧,在他脸上依稀还有莫名的希切。他推开紫苑榭整整关闭了十二年的大门,将手中的食篮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尚算干净的地板上。
他打开食篮,只见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已经熟睡了的小小婴儿。
“我不知道你是谁。”太监开口道,听得出那是一种非常好听的女儿音——原来‘他’是她。“但是母亲说,你会帮助我……因为你是皇甫家的故人。”
风里传来一声轻嗤,不过很快就被风的声响抹去了痕迹。她有些害怕地抖索了一下身子,忙俯下身子将那婴儿裹得更紧。
婴儿已然睡熟,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在下一刻就要将他完全抛弃。
“我已经没有办法……子廉明天就要被处死,家父也被鸠杀……后面就会轮到我——我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孩子是无辜的……”她听到有声低叹在耳边彷徨,然而打量四处,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来生,我给你做牛做马!”
她哭了,淌着泪水在地上狠狠磕头。“我求你!我求你!——母亲说你会帮我,你是皇甫家的故人……这孩子身上也是流着皇甫家的血!——我求你,帮帮我!……”
窗外的白梅,依稀摇曳着一个古色的梦,待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孩子已经消失不见——地上只放着一朵冷冰冰的曼珠沙华。
——你,可以走了。
第二节
“她是谁?”
卿玉摇着摇篮,红艳艳的风车在她手边碌碌地转着。
“我想……她是珞珞。璎璎和珞珞,是你绾华姑姑和左无熵的两个孩子……不知道你还有印象么?”
胤岚冷哼一声,恼怒道:“我的姑姑,只有一个!——绾华,是前朝的公主——胤岚不会也不可能认识她!”
手中的白梅成了残屑。
卿玉一顿,眸色微暗。“她是赵秦儿,五虎将之一赵铭的女儿……另一个身份是大皇子夜子廉的情人——这孩子是夜家的子嗣……”
同时也是你们皇甫家的子嗣,卿玉在心里默默思道。
“夜家人……你只保护夜家人。”胤岚呼吸一滞,忽地有些愤懑,“那这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办?——就像当年——对我一样?!”
胤岚是只幼狮,一只受伤的幼狮,他最怨恨的事就是有人刺着他的伤口,搅着那一筐早已腐烂掉的陈年往事。
卿玉抱起那个孩子,惹得他咯咯地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和他一样……小小的、丑丑的,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哭……”
胤岚神色稍霁,道:“我只以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刚好是你在放纸鸢……”
他的神情渐渐恍惚,依稀忆起母后说过的话——在你还能记事之前,都是你姑姑陪着你长大。
“算起来,他还是和我有些关系……”
“嗯。”卿玉点头,严肃道,“不是一毛钱,而是五毛钱的关系。”
胤岚照旧冷哼一声,仿佛在彻底鄙视她那毫无营养的冷笑话。
卿玉讪笑了一阵子,无比苦恼道:“想想你小时候多可爱啊——我叫你往东你绝不往西,叫你往左你绝不往右,叫你往上你绝不往下……可你长大之后,羽毛厚了、翅膀硬了、爪子尖了、眼睛斜视了,像小鸟一样飞走了就不回了——伤了我的心,碎了我的肺,绞了我的肠,断了我的发,残了我的脑……”
“行了,老话——我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胤岚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忽然冷飕飕地一声笑。
“然而你始终是照顾不了他,因为——你早就已经死了!”
*******************************************************************************
卿玉已经死了十八年。
也在这座帝京皇宫整整徘徊了十八年。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每每胤岚问起,她总是很奇怪地回答道:“我生于以后,但是死于从前。”
而当胤岚问她是不是像宫里说的那样含冤而终的时候,卿玉总会沉默上好一阵子,然后一个人独自飘到梅花坞,提着宫灯站上一整夜。
这样的卿玉让胤岚十分陌生。
但这样的卿玉也是卿玉——胤岚的师父曾经告诉胤岚,他的姑姑,重情重义。
胤岚的生父却对他说,这女人和他母后一样,是罂粟,是毒药……沾染上后会使人的心渐渐腐烂。
有一次敏之喝醉了,他泪流满面地对胤岚痴笑道:梅君其人,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可以连命都不要……
那时夜辰夺过他手里的酒,咽了整整一壶后才低声叹道:敏之,我与卿是并蒂的花莲……可是她的痛,我却始终感受不到……
后来安亲王也来赏月品酒,那一次也是胤岚唯一一次,不见他将自己打扮得妖里妖气。
姐姐她,从来都没有幸福过……而安,只能赎罪……安亲王喝得烂醉道,勾人的眸子里依稀有泪光闪动。
在他一旁,萧默喝着酒,手指抖得更加厉害。唯夏好几次都想让他停下别再喝酒,萧默却说:杜康解忧……
夜辰的暗卫鸟羽伏见在树上哼着一曲断断续续的东瀛歌,看见胤岚来到自己身边喝酒,便用十分干涩的汉语说道:樱姬在月下唱着歌……她身着华丽的十二单,优雅地跳着舞……
……
很多年以前,在山寺赏花的时节里,胤岚的母后最后一次唤来他,歇斯底里地狂笑道:你姑姑也是本宫的同父妹妹……她极像了死去的大娘……她会爱着你,就像大娘一样护着本宫……可是她不会有心,因为她对谁都不会有意!
很多年以后,踏着冰雪走过,第三代清徽公子林寒烟冲着胤岚微微笑着,道:当年的商山四杰,竹君是我,松君是夜辰,兰君是敏之,而梅君是卿玉……我们四人皆有所长,是难得一见的栋梁之才……但论及根本,卿玉才是我们商山之首——只是她的心,实在是太软……千古霸业,最终只能以她为垫……
……
守在梅花坞里,品着一林子的白梅香。当十年风霜淀成一瓣落英时,胤岚见那人的白玉面具状如卿玉日记中的笔墨点点。
“本座不能见她……因为她想见的那个人,死得比她还久。”
掬一团冰冷的火,烧成衣衿上的花开彼岸。那人长袖轻扬,又道:“那日之约,不过百年一梦……本座别无所求,只希望她的笑容还能依旧。”
然而卿玉的笑容无论怎么灿烂,刘海下的阴霾里总是伏着一丝浅浅的哀。
“此世,我只希望,寻个真正爱着自己的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他可以教我骑马,陪我看日出,偶尔有空的时候,一起去吃遍天下的小吃……”
——明齐纪事第八卷
《明齐纪事》是卿玉生前的一部日记,随着时光的推移也在渐渐地抹去痕迹。而当书页里的茶香慢慢含糊了字迹,那么是否还有人可以读懂这本少女的心事?
胤岚不知道。
他握有的只是现在。
他看着那个婴儿冲着风车开怀大笑,恍恍惚惚忆起自己也有那么一个曾经……
然而现在他长大了,坚强了,回首往事时,看不清了所有,却依稀记得:姑姑的容颜,仍似当年……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
无人处,有朵茶花,在静悄悄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