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殇·离魂之丹青引》蝶恋夕

3、雏菊 你永远都不

　　第一节

　　其实右相……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鸳鸯刀划过他的臂，血淋淋地甩出了恨。
　　苏敏之一动不动，似乎撕肉的疼是阵风，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是那样的风轻云淡。
　　“你不害怕？”
　　“怕？”敏之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我苏氏一门竭诚尽忠，到最后也不过是个惨淡收尾……而我敏之，为保苏门百年基业，竟也落个不忠不孝的恶名，累及妻儿至死不得善终——你说，我为什么要害怕？”
　　他的笑声渐渐高亢，眼里也涌出了泪水。
　　“我苏氏敏之，行事磊落，正气凛然……奈何时不待我，纵使身居右相又当如何？！——妻儿蒙难，至死不宁！留我一人踽踽独行，却也不如蝼蚁畅快！——活之与死又有何相异！！！！！”
　　小蝶指尖一动，仿佛顿失了施力的勇气。她耳边隐隐荡出那首断肠诗，诗曰至‘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眼眶一红，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先生……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呢？”
　　“当初？哪个当初？！当初苏氏一族受尽凌辱，苟活于世尚属不易——我苏氏一门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是何道理蒙此劫难？！”敏之悲愤欲绝道，“一百三口！都作了被人拔舌的主！”
　　苏氏一族，以其口吐莲花著称。倘若失了舌头，便与地底的淤泥无异。
　　他们的劫难源自于慕容氏一族的打击报复——这在前朝已不是什么大秘密，只是出乎小蝶意料的是，那时的朝廷竟会如此纵容慕容氏，致使苏氏一族在日后的战乱中几近于全族湮灭。
　　她下意识地看看苏敏之。
　　敏之儒雅的面孔已经沾染太多风尘，在不笑的时候往往给人一种莫名的悲哀。小蝶依稀记得苏氏敏之不过是个挂着苏氏之名的他姓之辈，却不知他竟可为了这一随时可以抛弃他的家族做到鞠躬尽瘁。
　　小蝶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郡君！万般不可对这奸臣心软——想想看，将军，公主……小郡君！”
　　敏之抬起头，黯淡的目光渐渐明亮。
　　“公主？郡君？你是左无熵的女儿？”
　　前代的公主只有两位，一位据说怀着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另一位嫁于镇国公左无熵，并在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方才说话的那个男子，已将手握在剑柄上。敏之看到，隐隐有青筋从他手上爆出。
　　——默认就是承认。
　　敏之望着面前一帮极不友善的蒙面人，蓦然又笑了。
　　然而这笑不同刚才，完全是种蔑视的嘲弄。
　　“你笑什么？！”动了杀机的那男子忍不住喝道。
　　敏之但笑不语，惹得那男子愤然拔剑向前。
　　“老匹夫！我让你笑！——”
　　火石电光之间，谁也看不清什么，然而敏之还在笑，拔剑的男子却已倒地不起。
　　一并的，还有那男子旁边的好几人。
　　剩下的蒙面人们顿时如临大敌。他们齐齐拨出剑来，并向后退去一步。
　　“我能身居右相，绝非不是偶然……知道么，少康十六年，我曾在鬼冢里度过整整一个月……”敏之的声音近于梦中呓语。此刻他长发披散，右手隐隐有流光闪动。“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活不下来…….可在我身后的是整个破败的苏家……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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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说，敏之，倚剑高歌，快意江湖，那才是你该去的路。
　　也曾说，塞北江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若有余生，必是要四人相携而去。
　　可最后……北望塞外，唯有叹一句‘晓来谁染枫林醉，总是离人泪’。
　　“苏先生！吾等来迟，还请恕罪！——”
　　小蝶一见，心下大呼不妙——只见平京卫层层将这围住，而为首的两人正是被人称为天赫双雕的萧默和唯夏。
　　另一边，敏之独自一人就解决了八名蒙面人，并且轻轻松松得好似饭后散步。
　　“郡君，快逃！”
　　尚有一息的蒙面人负隅顽抗，只求在强敌面前能为他们的郡君保有一线生机。
　　“抓活的！”敏之一手割掉一条性命，他大呼道，“只需活，不许死！”
　　萧默与唯夏对视一眼，后者会意一笑，即有随从为他呈上一把制作极为朴素的黑漆长弓和一袋羽箭。只见唯夏稳弯硬弓，双手无一丝颤动，眼见小蝶施了轻功从他右首侧过。他左臂微挪，瞄准小蝶的右腿，右手忽地五指松开——
　　小蝶忽闻锐器破空的声音，方想闪避，只觉得右腿处兀然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她低头一看，见一支利箭穿骨而过，潺潺地带出了许多血。
　　该死！——
　　她一迈步，竟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一下昏眩使她看不清前后，甚至听不到瓦当断裂的声音，便如断翼的风筝飘然而下！
　　“郡君！——”蒙面人见此失声惨叫！
　　“放心！她死不了！”唯夏把长弓往后一递，冷然道，“然而——活也活不了！”
　　“你！——”
　　余下的声音咽在喉咙里，蒙面人无比惊恐地望着那张突兀出现的冷峻的面孔，感觉自己的身突然子软绵绵得像是一根烂掉了的面。
　　而后是裂掉灵魂的痛，铺天盖地得像是半夜涌上的水，完全地淹没。
　　“一刻钟。”萧默淡淡道，“夏儿，你的分筋错骨手又有精进。”
　　唯夏眼梢一挑，眼里依约火光跃动。他走到敏之面前，毕恭毕敬地跪下。
　　“让您受惊了。”
　　敏之将唯夏扶起来，摇了摇头，道：“陛下呢？”
　　萧默道：“甚好。只是不知为何，陛下一直念着‘卿’——难道她回来了？”
　　敏之不言，然而身子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抬头遥遥望着帝阁。
　　“梅君她……向来都不愿我和二哥受苦……”
　　只是未见了十八年——她究竟在惩罚着谁？

　　第二节

　　小蝶将手扣在刀柄上，屏住呼吸打算给他来上致命一击。
　　“是我——黄明浩。”
　　小蝶心下一动，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渐渐松开。她转过身来，就见胤岚一脸忧郁地守在身边。
　　“我……”小蝶拟着措辞道，忽见楼胤岚身上的锦装华丽丽地刺昏她的眼。
　　“我不是夜家人。”胤岚淡淡道，顿了顿，又道，“这里是梅花坞，谁都不可以进的梅花坞。”
　　言毕，胤岚瞅着她，似乎有些失望之色。然而他还是一言不发地收拾干净，转身退了出去。
　　小蝶闭着眼睛认真听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有一个人，这才右手拂过耳鬓，从耳上摘下一个耳坠。
　　坠子是粒珍珠，不过也只有傻子认为它是粒珍珠——这是世间难求的百花丹，能解世间百毒。若非她是前朝皇室中人，恐怕就是散尽万金，也难见粉屑一点。
　　她将丹药吞到肚中，又将这屋子细细打量一遍，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忽地联系胤岚方才所道的‘梅花坞’，不由惊道：“这难道是那个冷宫？”
　　她心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念，却始终抓不住它的本末。挣扎着走到窗边，小蝶见着了一片梅树在黑夜中影影绰绰。
　　这里果真是那个冷宫。
　　小蝶冷静下来，越发觉得胤岚的身份诡异。姑且不论他是敌是友，小蝶只道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不怀好意。
　　更不用说是爱或者是不爱。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听见胤岚的声音在她背后轻轻响起。
　　“好像是，不过……你为什么要帮我？”
　　转身之际，小蝶看见一个还来及绽放的笑容在胤岚脸上淀成一种苦涩的味道。
　　“你怎么了？”她发现这笑容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没什么。”胤岚掩饰着咳了两三声，勉强笑道，“我是你的夫……自然会护着你。”
　　“所以……不要怕。”
　　所以…..不要怕。小蝶心下一动，似乎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远远哭泣——不，不对，她知道那个孩子早就该死去——无论是谁都不会慷慨地给他指出一条活路。
　　“我不会害怕。”她敛了敛心神，镇定道。“我不会，也永远不可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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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蝶有个不害怕的理由。
　　这个理由在两天后被胤岚看见。
　　那时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他几乎已经笑不出来原来那种玩世不恭的味道。
　　“谢谢你照顾舍妹。”
　　骗人的，左无熵只有两个孩子，尽管丢了其中一个，但是胤岚完全敢以性命打赌，这两个孩子都是女孩。
　　因此面前这男子的来历有待商榷。
　　商榷——楼胤岚觉得自己可以和叔父一样衰老。
　　因为没有了爱。
　　小蝶看向那男子的时候，眼里闪着火一般的热烈，这使得她如霜的美人面孔有了灵动的色彩——胤岚几乎都快怀疑这是不是他在柳家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蝶。
　　“棠哥哥！棠哥哥！——狗皇帝的命，要到了么？”
　　左棠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道：“不知为什么，那药盏自个在地上摔碎了，狗皇帝一见势头不对，竟用地道逃跑了……反是我们，最后竟损了三十名弟兄！——可恶！”
　　他一气在墙上砸出个窟窿。
　　“棠哥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是有机会的！”
　　“呵呵呵……”楼胤岚忍不住大笑起来。
　　“明浩！你笑什么？！”
　　小蝶怒斥道，待她看清楼胤岚的表情后，心下忽地一惊，忍不住打起寒颤——她从未见过胤岚如此阴冷的表情，仿佛一条毒蟒正吐着信子看着自己。
　　“你杀不了他，也永远不可能杀得了他——我劝你，住手，滚回漠北，然后老死也别来到中原！”
　　“你也是天赫狗？”左棠抽出宝剑，反身将小蝶挡在身后。他冷冷瞅着胤岚，忽道：“我见过你，你是楼家世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胤岚径自拿起一个茶杯在手中把玩，道，“陛下不属狗，属龙……他是真龙天子……你们，才是不知廉耻的狗。”
　　“胡说八道！”左棠一声喝道，抽剑立马朝他攻去。可在靠近胤岚的一刹那，却被一样物什狠狠撞开。
　　“你想杀我……还嫩了点！”
　　胤岚眼里的冷凝之色更重，他右手微动，只见一把周身漆黑的玄铁锏不知何时被他握于手上，饶是左棠身经百战，见此也不得不脸色大变。
　　“亢龙锏！”
　　这下左棠再也顾不上一雪前耻，他慌忙籍着一点灯光细细察看，便见剑上已然有了点龟裂的痕迹。
　　“忘了告诉你，我擅长用的不是软鞭，而是——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