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蒹葭 每个人都有 ...
-
第一节
明浩手里捏着两个泥娃娃,这是刚才从十个货郎担里挑出的战利品。
其实……它们长得都很丑。
但明浩自得其乐地哼着小调,乐得连着旁人也一起快乐。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啧啧啧,看你这白痴的模样,真真糟蹋了你这一身凌州云锦!”
明浩笑意不减。他转过头来,用露出八根牙齿的微笑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还没死?”
广远无比可惜摇摇脑袋,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而后大大咧咧地喝他一壶清茶,这才施施然道:“我这人啊,向来福大命大。”
隔了半晌,广远才皱了皱眉头,道:“君山雾顶?有重要的客人来么?”
明浩笑得更加开心了。
“在你……身后噢!”
广远一顿,忽然感觉有双手非常亲昵地拍着自己的肩,霎时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然而他还是转过头来,笑得无比僵硬道:“苏、苏先生……好久不见呐……”
苏敏之摇了摇脑袋,微笑道:“怎么能这么说呢……七天前我们才见面……”
他话锋一转,用力一捏,忽然变得十分冷厉。“那时可是你在偷我的画!!!!!”
“疼!疼!疼!疼!疼!疼!”广远痛得连连告饶,“我只是、只是……”
“嗯?”敏之狠瞪了他一眼,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警告。
“情不自禁……”广远瘪了瘪嘴,好歹也是把话改了过来。但苏敏之笑得更加开怀,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可以做很多事——陪我去宜春院,好好安慰各位美人吧!”
广远瞬时面无血色。
“啊!我想起来了!师父还有一件事……”他垂死挣扎道。
“没事的——我替你告了皇命——皇命——你师父知道,也必是十分赞成的。”敏之又笑了,好似一只猫正在看着只挣扎的鼠。他拍拍广远的肩,意味深长道:“广远啊,别的画就算了……可那幅画,是我最喜欢的——老人家就这么点嗜好……啧啧啧,你实在是太狠心了。”
“我错了……”广远哭出十二分诚意,“我错了,还不行么?……”
黄鼠狼明浩在旁边摇摇脑袋,斜眼指着广远袖里的点点污渍。敏之一见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马笑成皮笑肉不笑。
“我不是你的烟烟……不过我决定教教你的烟烟——毕竟是当朝右相——这面子是够大的啊!”
“不去啊!!!!!!!!!!——对了,明浩也是同伙,你怎么也不把他带去?”
“明浩?”敏之瞥了正在扮着纯洁宝宝的明浩一眼,道:“不同啊……人家坦白从宽,你呢——抗拒从严!”
“你偏心!!!!!!!!!!!!”
“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多说无益!多说无益!”
“不要啊!!!!!!!!!!!”……
最后广远还是被苏敏之拖走了,途中的背景音乐是苏敏之那永远都唱不好的某腔唱法。
明浩晃了晃脑袋,他自顾自又多沏一杯茶。
“他知道……然而还是感激着你们。”
*********************************************************************
来者已过了四十不惑,然而岁月带给他的是日益增长的睿智和霸气。这与他的相貌无关,甚至因了这些东西,才使他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孔更显不凡,当然也不见得衰老。
这样一个人,纵然是记忆再差的人也会牢牢记住他——他生来似乎就是为了人牢记。
但光有牢记还不够,要的最多是卑微,将自己踩进泥土的卑微。
——因为他是皇帝,这个国家(国号为天赫),这个朝代的,第一任皇帝。
夜辰。
“叔父。”明浩欠了欠身子,然而再也没有了笑。
在他面前明浩永远都不必多礼,因为他的疏忽才导致这孩子有了一段不幸的回忆,所幸近年来明浩活得有滋有味,这样也算对得起他的良苦用心了。
“在苏家的墓地里,你看到什么?”夜辰品了一口君山雾顶,眉目淡淡得看不出什么。然而明浩知道此刻的夜辰无比哀恸——因为他的臣民,他的好友,他的义弟,苏敏之,正遭受着这世间最大的痛。
“据说……苏夫人的棺木被人盗了七回……而现在,大约只能找回几段肋骨……”
“头和身子呢?”
“被野狗吃了。”
夜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热泪几乎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那……孩子呢?朕记得,苏夫人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明浩低下了头,再也不愿多说上一句。夜辰忽地怒目一睁,拍案道:“说!敏之能受得了的,朕,没有理由受不住!”
“苏先生……没有受得住…….他未成人形的孩子……被人、被人……”声音哽喉,他忽然感觉眼睛是酸酸胀胀的疼。明浩揉了揉了眼睛,直到揉到红肿生痛,这才缓缓道:“钉了九九八十一根银针……缚着七七四十九张道符……锁在陶罐里……他们诅咒苏先生…….”
“再无子嗣……若有,也该是条畜生,对吧?”
明浩缓缓地点了一个头。
“这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他们不是人!不是!……也不想想看,是谁,是谁……少康十六年(少康,前朝国号)的事——这就是报答!这就是报答!——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叫萧默来!叫夜洛来!——杀光!统统杀光,杀光!——朕看谁还敢再说三弟的不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夜辰怔怔看着木屑割裂自己拍桌子的手,那真实的痛感仿佛已和他的表情一样麻木。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夜辰喃喃道,倦惫地闭上了眼。等到他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是一扫先前的阴郁之色。
变得清亮、透彻、冷漠。
他抬头看看明浩。明浩也知道他在看他,这时明浩跪了下来,沉声道:“臣下愿为苏先生报仇!”
夜辰仍是看着他,但那表情已是渐渐有些阴冷。
“不,你不需要……楼世子只适合风花雪月——别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第二节
黄明浩原本是不叫黄明浩的,他本来的名字是楼胤岚。楼氏,是这个国家的大姓,然而到了楼胤岚这一代,却因为连番的战乱而几近于全族覆灭。那时还是建国初期,楼胤岚的父王和母妃双双在乱军中丧命。消息传到王庭后,夜辰虽是悲痛不已,但也无法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为这孩子谋划未来,只能草草委托渤海郡王代为看管。
但夜辰没有料到的是,郡王之女对楼胤岚之父楼玄言爱慕甚久,久到爱字脱胎换骨变成了恨。当她看到年幼的楼胤岚时,这种怨憎的心理蓦然有了一个发泄的缺口——当楼胤岚被人解救后,夜辰几乎都不敢相信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孩子,就是西凌第一武将楼玄言的独子。
现在他看着楼胤岚,仿佛又回到了第二次相见的时候——那时的楼胤岚惧光、怕人,除了失忆之外,每天唯一会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打我’!
楼玄言是他在西凌时代(西凌,建国前的国号)的异姓兄弟,其亲密程度堪比于现在的他和苏敏之。一个人活到像夜辰的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年纪时,他所要做的不是重新拥有,而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再次失去。
所以赌上皇帝之名,他也绝不可能让楼胤岚独自涉险。
最好是叫楼胤岚离开危险,永永远远。
“叔父!”
夜辰啜了一口君山雾顶,淡淡的神情让人完全不敢相信方才的他是何等的暴怒。他示意楼胤岚再为自己沏上一壶茶,沉吟道:“苏家是前朝的大世家,但三弟可不是前朝的什么大人物……”
“醉翁之意不在酒?”胤岚一惊,“他们是想借着苏先生来警告前代遗臣?”
夜辰冷笑道:“叛徒不是好做的……这事没这么简单!”
隔了一阵子,夜辰又道:“这事姑且不提……朕听说,你在武林大赛上出尽风头,对么?”
楼胤岚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佯装镇定道:“那是臣下运气好……倘若和陛下一比,怕是不堪一击。”
夜辰望着他,道:“果真……如此?”
胤岚惧意更甚——莫不是让他看出什么?
“也罢。”夜辰叹了口气,道,“朕向来当你是朕的亲生儿子。本来是替你订了一门亲事,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意中人,朕也不好棒打鸳鸯——挑个良辰吉日,朕为你主婚!”
楼胤岚只感觉到胸口一阵热血上涌,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念头。
“谢主隆恩!”
*****************************************************************************
楼胤岚眯着眼睛,他忽然发觉自己很不习惯‘黄明浩’这个名字。
“黄明浩!”
小蝶正坐在他的前面,与其说是在看他,还不如说在看着说书人。
来的时候,胤岚已然把自己里里外外清理一遍。为此他还故意上街勾搭上几个女孩子,活动活动了几下筋骨——没理由小蝶不把一表人才的自己看在眼里啊?
胤岚感到无比郁闷。
不过脸上还是带着近于麻木的笑。“刚才……你在说什么?”
小蝶的眼神其实十分冷漠,不过介于‘黄明浩’是第一个愿意当众向自己表白的人,所以也不好发作什么。
“他们在说右相,说他连死人也不放过——他妻子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这样被休了……右相这个人,实在是无情无义。”
“不是妻子,是小妾。”胤岚笑眯眯地纠正道,“而且右相本人,恐怕痴情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吧?”
小蝶狐疑地看他一眼,道:“听你这么说,你似乎和右相很熟?”
“不熟不熟!”胤岚笑得更开心了,“只是有个喜欢附庸风雅的贼,半夜偷进了将军府,却不曾想到误进了右相房。房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叠纸——可这小偷认识字,也是抠门得很,居然全偷走了……后来他跟我吵吵嚷嚷,竟然一张卖我三百两……我嫌他卖得贵,才将他暴扁了一顿……这纸啊,一张不少,我一个子也不花,就把它们全拿到手了!”
“是吗……”这是什么人啊这是。
“你不信啊?那好,我把它念念……”胤岚说着,真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叠纸,纸上白纸黑字地糊着字,胤岚装腔作势地咳嗽两三声,摇头晃脑道:“这……什么什么帝京秋宿——名字还真酸——风翻朱里幕,雨冷通中枕。耿耿背斜灯,秋床一人寝……”
隔了一阵子,胤岚找到第二张,又云:“这首诗无头无尾,但有几行字——你听罢!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小蝶顿时流下热泪,半晌哽咽道:“他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她心下反复咀嚼,越发觉得这诗词言辞恳切,于是吟唱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忽地听人赞道:“好诗!好诗!好诗!不知帝京竟有如此才情的女子,实在是叫我等自叹不如!”
小蝶慌忙抹去两行热泪,急向那说话的公子作揖道:“公子谬赞!小女子不过也是借花献佛——这首诗……是当今右相做的。”
顿时众人喧哗,似是对这诗词不甚理解。胤岚拍了拍桌子,高声道:“在下因机缘巧合,贪了右相一叠书纸,如今见各位议论纷纷,故也来凑凑热闹——大家听着罢!
寒阁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裘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左右吟唱,忽觉得这言辞凄婉,非常人所能舒缓,而右相自少年起便有“江夏第二才子”之美誉,故也不疑其他。几个寒窗苦读的学子纷纷备好纸墨,将胤岚所言一一记下,末了吟咏两句,便觉得泪如雨下。
右相其人,果真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