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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晨之云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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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一闪,就像是死神镰刀上的光芒。
我吓得不敢吱声,甚至不敢挣扎,任凭那把刀紧紧抵着我的下颌,锋利的刀刃眼看就要扎进我的皮肤里去。那只紧紧握着刀柄的手就放在我的肩上,手里仿佛随时都可以洒下几缕猩红。我的头皮发麻,撕裂般的疼痛一阵阵地袭来,我觉得自己的头发快被他扯断了。
“你在干什么?”冰得咄咄逼人的声音。
“啊?我……”我觉得大脑一片冰凉,那只还紧紧拉着我头发不放的手仿佛结上了一层冰,沿着发梢“咔咔”地一直冻结整片神经。
那把刀又冲我脖子横了一下。
“……”冷汗直冒,他快把我勒得窒息了。我就这样被龙马束缚在那片空旷的草坪上,而且此时我还半趴在地上呢,我的大腿发酸,可是我动也不敢动,生怕那把刀突然贯穿了自己的命。夜幕早已低垂,一缕惨淡的黑沿着草尖一路流过来,蒙上我的瞳孔,视线里只有那条朦胧的地平线。
龙马的手突然一用力,我的头被他用力揪起,剧烈的生疼仿佛金属刀片一样狠狠刮擦过我的神经,一阵阵的令人昏却。视野中出现了他脸部的线条,斜长的刘海下,琥珀色的瞳仁浸湿在一片的漆黑中。他的整张脸都浸在黏稠的黑暗里,青黑的发丝只有淡淡的轮廓,可是他唇线那种线条却透着一种修罗般的邪恶,我甚至迷迷糊糊感到,他在笑,而且那邪恶如妖狐一样的表情一半被黑暗掩盖,愈发的令我恐惧。
“呐,我劝你还是小心点。”他轻起唇,吐出几缕气息。
“对……对不起……”也许是我觉得自己也昏头了,说出的话也有点不听使唤。
“土方先生。”龙马微微侧过头,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挪开刀的意思,“怎么办呢?”
“切,真是麻烦。”脚步声踏上草坪,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远方。鬼魅般的气息一阵阵拂过鼻尖,逼得人简直生不如死。
“我问你,”龙马继续问我,“刚才我和土方先生的谈话,你都听见了么?”
“……差,差不多吧,但是我没听见多少……”我支支吾吾。
“……那有没有听见我是杀戳队长?”
“……哈?”我奇怪地看着他。
“……”不用看,我就知道土方的脸上肯定已经青筋暴起。然后一样东西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了龙马的头部,然后不偏不倚,他一个趔趄翻倒在地。而那把刀,却由于他的转身脱离了他的手,刀刃在空中飞旋,我还没反应过来,锁骨下方就传来猛烈的痛。
“哇呀!”我大叫一声,跟着他倒地。
身后,土方点燃了烟,看着远方的夜色,抚平额头上的十字路口。“真是麻烦啊,你们这些家伙,全都给我切腹去吧。”
龙马爬起来,丢开土方随身携带的还是偶然的……枕头,不满地瞪了一眼远处的背影,然后站起来拾起他的刀,回头的时候,目光撞上了我那缕染红衣领的液体。
“喂,”他不冷不热地把刀插回刀鞘,“你受伤了。”
“那又怎样?”他竟然没有在这里把我人头落地化为修罗,我不免有点惊讶,刚才早已在心中默默地念了我的遗嘱了……我全然不顾那道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奇怪地看着沉默的龙马的侧脸。
他额前几缕青黑的发丝慵懒地松垮在他的额头上,此刻却能清晰地看见他那深邃的瞳仁,幽深的黑在瞳孔里扩散,和琥珀色均匀地搅和在一起。不弄不淡的阴影恰好投到他的鼻尖下方,使他迷人的侧脸在黑暗里若隐若现,蛊惑的气息让我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喂喂喂你在干什么?刚才他还不是拿刀抵着自己差点就告别这个世界了,现在却又为着他正太的外表而着迷?!
“得了,你回你的房间去。”土方微微回过头来,“叫周助过去。”
我嘀咕了一声,却不禁意地撇到他瞳孔里一闪即逝的那种纯黑,然后又一下子破碎,又是那种没有任何波动的冷酷的目光。
“呜啊真是的暮凝姐姐……你干事还不如我呢……”
悠翔挤在那个角落里,看着不停发抖的我和前方认真处理伤口的不二,满是有些抱怨的眼神,后来他干脆把头瞥向一边,自己无视自己。
“……”我微微叹息着,回过头,又看见了不二亚麻色的碎发。
他的鼻尖就在我的脖颈下方前面一点点,那种淡得几乎嗅不见的香气此刻却一点点灌进我的记忆。也许我看那些警察全身都是臭烘烘的,可是不二的身上却透着一股薰衣草般迷人的香气。他的头发上缠绕着洗发水的香味,光泽如锦缎的头发在房间暖色的灯光里泛着粼粼波光般的光芒。他的眼一如既往地眯起,从他的脸上我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反而是他更加诱惑人心的微笑让我的脸一阵滚烫……轻抿的唇瓣与柔和的下巴,无不勾勒出典型的王子人物的形象。我脸上的温度一下子提升起来,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头,让自己不去看他完美的面容,可是伤口处轻轻的触觉随着痛觉一起回响,整个房间却弥漫着慕斯蛋糕般的甜蜜味道。
“怎么了?”不二轻轻地问了一声。
“不……我只是……”我没话找话说,“那个……对不起,不二君,你好不容易帮我弄出了一条可以逃出去的道路,结果我却又把它搞砸了……我,我……我很白痴对不对……”
“没关系啊。”不二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谁叫我们都不理解土方先生呢。”
“呃……不,这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啦,我不应该逃出去的,而且刚才我连遗嘱都在心里说出来了……你们的那个龙马……是叫越前龙马么?他……他真的好恐怖……”又提起这个名字,一股寒气又一次贴着脊椎而下。
“呵呵,”不二微微抿了抿嘴,“那家伙……可不简单哦。”
“我,我知道……”
不二帮我贴好纱布,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身边散乱的瓶子:“可以了,好好休息哦。”
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起眸,我注视着他的身影。他修长的手指有条不乱地整理着,那种白皙程度,真的不是一个男人特有的……并且经常握刀的人的手指还可能这么好看,真是难得。
今天,是我来到江户的第二天。
也许我必须用还蒙着幼稚的目光来审视这个看似和平的世界。
这个社会,也许表面看上去是那么国泰民安,人们来来往往亲亲热热。可是,到底有谁知道它有多少的不为人知呢?在街上逛时,我已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些话:
“切,那些幕府的走狗。”
也许现在的幕府是如此腐败无能,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般,根本不可能再有重新改变自己的能力了。现在的幕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来的不速之客的侵入,然后看他们的野心就如火山喷发后的岩浆般,侵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也许等那时的幕府想要抵抗,恐怕也只有化生为刀下鬼了,只能在地狱里凄苦地哭。而真选组呢……真选组呢?我听万事屋说真选组只是幕府的一个武装警察部队,其实里面的人原先就是一批武士魂贯彻自己一生的武士,只不过那可笑的幕府投奔了天人,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幕府的走狗。
这肮脏的社会怎么可能绽放出花海。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让我看到了别样的气息。
刚才的大猩猩也好,一直在我看来十分凶残的青光眼也好,那个超S超腹黑的家伙也好,尽管我现在看他们并不友善,可是我总能从他们身上看出点什么。难道他们也有那所谓的武士魂吗?难道他们那扇闭塞的心门也要缓缓被打开吗?也许他们完全可以抵抗这无知可笑的陈腐的幕府,可是他们却选择了保持沉默,铲除那些所谓的恐怖分子,攘夷浪士。
也许我该试着明白,真选组究竟有多么的悲哀。
也许他们就是那等待爆发的火山,可是一直都在那儿颤抖,却迟迟没有喷发。我看他们的背影,都是那么倔强,可是却隐隐约约浸出一种绝望。
呐,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像勇敢的攘夷浪人一样,重建日本呢?
我不该知道,我也不该感叹吧,我只能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个腐朽的社会,像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残忍地凋零。
而不二君,却让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如果真选组就这样投奔幕府了……那可太有趣了。”
印象中,他确实这么说过。
连万事屋的人都说我服饰奇怪像天人,可是他会在街上问我怎么了;连看门的大叔都信不过我,他却说我不是干这种事的人;连那一句冷冷的问候,他都能抛开不管,而是对我像个病人一样细心……
这……是什么呢?
也许我根本摸不着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反正我的心在拼命对我喊着,他不是那些幕府的走狗。
他的心里,好像有一片没有任何云翳,没有任何暴雨如注,没有任何刀光剑影的,蔚蓝的天空,天空下,一片蔚霞的花海。
腐朽的社会……蔚霞的花海……
“不,不二君……”我觉得我的声音在颤抖。
“嗯?”起身正要离开的不二回过头。
他还是那么坚定,两天那么短暂的时光,却第一次让我有了依靠的感觉。
这片黑暗地带,有谁能给我如此的感觉?就像一个眼看着就要粉碎于万丈深渊里的人,突然间被一根救命稻草救了一命,而且还会关切地问他“要不要紧,我帮你疗伤”。
“不二君……”我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使声音不颤抖,“其实……你……觉得真选组还……有救,是不是?”
不二君奇怪地看着我。
“你不要掩饰啊,不二君!”我突然提高了音量,眼前的景物突然一片迷茫,透明的颜色扩充了视野。“虽然我只见了你没有几面,可是……你不要觉得我奇怪,我是真的这样认为的……你……不是那些幕府的走狗,你觉得我们完全可以独立起来,不依靠那所谓的支柱,是不是?也只有你,会有这种信念了吧,也许土方也会有,也许冲田也会有,可是没有一个人……像你如此明显!”
不二突然开眼,冰凉的蓝一闪而逝。
“你错了,暮凝。”他冷冷看着我,“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不不不,不可能!”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看他们,好像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堕落。”
“真的吗?”不二又眯起了眼,“也许这是你的看法罢了。那我走了,土方先生还找我有事。”
“不要……不要!”
我都对自己震惊起来,竟然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用力抱住了他即将跨出房间的身躯。不二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又纷纷落地。
我抱得很紧,我的指尖能清晰地触到他厚厚的布料下光滑的皮肤。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为这种事情而哭,并且还是夸张地为了一个社会。可是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吧,常常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而大发情绪。我将脸紧紧贴住他的背,泪水沾湿了脸上的头发,一片凌乱中,我却愈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二奇迹般地没有挣开我,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全然不顾角落里已经什么表情的悠翔,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在说什么话:“是真的,不二君……我真的觉得你能给我温暖!我受够了这里了,原来我生活的那片地方也是如此,人人看似那么亲热,谁知道他们能给我什么呢……你说真选组的每个人都是跟你一样这样想的,可是我却觉得……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如此明显啊!”
“……”我突然全身一个激灵。
我我我……我在做什么?!
我在哪里?我抱的是谁?!我在对谁说这些话?我还活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对不起……”我吓得手一松,跌落在地,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可指尖仿佛还有不二身上的温度,它们沿着我的指尖沿着我的血液沸腾,我觉得我全身都快烧起来了。
眼泪都滚烫起来。
我……刚才……是抱着不二吗?
我吓得不敢回响,可是那个镜头还是不停地在我脑海里回放。
突然不二回过头来:“暮凝,有的时候,不用如此敏感。”
还是一样如此迷人的微笑,我却感觉到有那么一点点的变味。
不二轻轻走过来,温暖的手指轻揩去我脸上的泪珠。“很遗憾呐,暮凝。”他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想我们……可能要分别了。”
“……啊?”我愣了愣。
分别?会不会就这样放我和悠翔走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微笑却有着淡淡的悲伤成分呢?那分别,难道意味着……
我与悠翔被囚禁的五日后。
这几天,真选组丝毫没有对我们两个采取什么措施,甚至心情好了放我们出来练练刀。真是奇怪……可是,我总觉得一切都不对劲。
“我想我们,可能要分别了。”
也许这是一句不禁意的告别,可是它却真真实实揭下了面具,我终于看清了一切的本质,那种在黑暗里沦丧,那种沉闷回响,那种可怕的可悲。
“喂,小子们,出来。”门又被踹开……我说你们真选组的门究竟有多牢,被土方踹了那么多脚还不破……土方站在门口,一如既往地叼着根烟,可是今天我看他的眼神总有些怪怪的。难道是阳光太猛我的错觉吗?我拉着悠翔跟着他们出去。
奇怪的是,今天既没有带我们去见大猩猩,又没有带我们四处去走,绳子都没有绑。今天要去干什么?我极力克服着那种不详的预感,还是忐忑不安地跟着前方的土方在前面走着。一起出去的人很少,除了带队的土方,还有不二,冲田,以及龙马。为什么他也在呢……那种恐惧的情绪更强烈了,比那几个彪形大汉在旁边压着我们还要令我不安。
我们竟然走出了真选组的屯所。
“土,土方先生……”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明显感觉到声音的颤抖,“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少废话。”他冷冷地丢给我几个字。
直到走过无数生疏的地方,一片熟悉的场景突然印入眼帘。
“喂,暮凝枫。”土方回过头来,“记得这里吗?”
“……”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就是在这里,亲眼看见那一场壮烈的厮杀,无数的亡灵。这荒无人烟的地区,的确是可以安葬更多亡灵的,坟墓啊。
“暮凝姐姐……”悠翔立马感觉到了什么。
“别怕。”我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却发现根本拉不稳,我们都在抖,抖得那么厉害。
土方看了一眼我们,又看看旁边那条缓慢的河流,一言不发地带着冲田和不二离开。可是,每个人脸上仿佛都有一层轻如薄纱般的悲哀。
副长的魔鬼样。
冲田的娃娃脸。
不二的蓝眸。
为什么会如此令我留恋呢?
终于,他们走了,谁也没有回头看我们,就这样把两条灵魂抛弃在了地狱,任凭它们化为罗刹化为修罗,走向远方的万劫不复。
土方冷冷甩出一句话:
“开始吧,越前,解决得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