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宴》黛归

9、佳人帐前暗描眉（二）

　　事情的发展似乎脱离了原来的轨道。白修以绝宴王府的名义在自己的府邸对面购置了一套风雅的别院。陈设虽不比王府华美大气，却也有绿茵流水，带着江南特有的秀气，给人以恬淡安静。枫和苏柳云就住在这里。小院牌阁是白修亲笔题的字，大号的狼毫蘸上浓烈的墨，飞舞在黑桃色的香木上——霸月居。苏柳云既不哭也不闹，安安分分地待在别院里，闲时抚抚琴、唱唱曲，院落里的花花草草也被她侍弄得媚态百生。这个女人天生就是要当妓女的。有时枫暗暗评价着，即便是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她骨子里那份张扬依旧是半分未减，贤淑的角色果然不适合她。两人相敬如宾，枫对她时有时无的暗示也置若罔闻，如此的距离，恰好地保护了他的秘密，也给了她想要的自由。
　　只是，如果我们都能料到最后的结局，会不会怀疑这样并不绚烂的开头其实暗藏悬机呢？看似平静的院落，也许会有一张巨大的网扑面而下，激起千层石浪，危险，一触即发。
　　“给我把这个包起来。”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我家老爷从西域带来的摇步钗，一直被宝贝地当作镇店之宝……”
　　“咳咳，”枫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首饰店伙计的聒噪。
　　“额，嘿嘿。”这伙计应该年纪不大，涨红了脸，“您稍等，我马上给您装好。”
　　枫也不多再言说，甩下一叠银票，把那支钗饰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店门。
　　“哎，公子！”小伙计着急地大喊，“给多了，给多了！这金钗虽贵重但也值不了这么多啊！”
　　前面的人影似乎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这位公子异常俊美，怕死姑娘家见了也会自愧不如吧。看他的穿着打扮，一定不是寻常人家。只是不知道公子买钗要赠与谁，难道这世间真有那样的女子可以让他倾心？小伙计闲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嘴里唧唧咕咕地瞎猜着。
　　白修将杯中澄黄的液体一饮而尽，玩味地自语：“看来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王爷，这……”逸飞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似在征询他的指令。好戏，让大家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本王如何让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原形毕露。“白修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眼底的阴郁让人不寒而栗。
　　枫刚行至别院门边，便听见厅堂传来一阵阵嬉笑声。到底是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他暗自忖度，伸手握了握怀中的金步钗，勾起嘴角，向里边走去。
　　“王爷，您怎么到现在才来看小云呢？”苏柳云娇媚地嘟了嘟嘴，柔柔地倚在白修胸前。
　　“怎么？枫公子待你不好？”温香软玉在怀，白修似是惬意地挑了挑眉，把玩着苏柳云柔弱无骨的手指。
　　“什么枫公子呀！就是一大冰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王爷，您可把小云害惨了。”
　　“你这就不懂了吧。越是清傲的男人，骨子里越是放浪。小云，当年的事情你难道忘了吗？这世上就不可能有清心寡欲的人。”白修望着屋内的摆设，欣赏似的点了点头，既而发出意味深长地笑。
　　枫脸色苍白地立在门边，眼底映着那对互相调笑的男女，怀里的金步钗霎时落地，重重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柳云回过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面色通红地从王爷怀里挣脱开。
　　“小云，有了夫君就不要本王了？”白修佯怒地加重了语气，挑拨似地望向立在原地的枫。
　　“王爷，这……”苏柳云为难地看了看眼前气氛诡异的二人，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绝宴王都是这么饥不择食吗？既然已将苏姑娘死给我做妾，不是应该还我们一个平静的生活吗？”枫僵硬着身体，冷冷地说道。
　　“本王把小云交给你可不是让她来守活寡的！”白修依旧波澜不惊，对枫明里暗里的斥责不以为然地摊开了掌心。
　　“那么，现在请王爷回府吧，小民与苏姑娘还要早些休息。”枫额前的发丝被夜风吹散了，斜斜地覆在光洁的额头上，多了几分阴柔之美。
　　“几日未见，你果然还是这么尖厉。本王是不是该去去你的锐气呢？”
　　“只要苏姑娘不受牵连，悉听尊便。”
　　“枫公子，你何必呢？赶快给王爷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苏柳云在一旁着急地泌出了细汗，密密地布在鼻尖上。
　　“苏姑娘，不用替我求情。这只金步钗是西域珍品，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却从未送过你什么，一点小首饰你就留着玩吧。”枫蹲下身，拾起金钗，拂去尘灰，轻轻地插进她漆黑的发丝。
　　“好一个郎情妾意啊。只是本王一向不爱这样的段子。既然枫公子一心想要受点惩罚，我又怎么能不满足他呢？”白修满意地望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嗜血的光芒又开始闪动起来。
　　“请王爷再给我一晚上。明日日出之时，我即刻向王府去请罪。”
　　“好！”白修啪啪地鼓起了掌，“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只是希望枫公子谨记自己的承诺，不要让本网失望才好。”
　　“王爷放心，枫说到做到。”枫紧紧地凝视着那双神秘的褐瞳，却看不出这个邪魅的男人任何的情绪。
　　“逸飞，”白修望着枫清冷的身影，心下一顿。
　　“主子，请。”
　　黑色的长袍在烛光中泛出鬼魅的影，主仆二人渐渐消失在这无边的夜幕中。
　　“公子，我不该……”
　　“好了，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曲终人散，再也没有苦苦抑持的必要了，枫眼底的温情早已退去，他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苏柳云凌乱的发绾，再也不多说一句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听到隔壁厢房门掩上的声音，苏柳云的表情尽数掩在一双朦胧的泪眼中，发丝上的金钗衬着她如画的眉目愈发明艳动人，只是她已无心去细思量它的价值。在这样的时代，女人不过是可怜的附庸品，她必修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聪慧如她，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韵华误人罢了，她只是想要下半生的安定。
　　长生劫，白云巅花飞花谢并肩相念
　　为谁算得那一年请把剩下的流年羽化作泪眼
　　血溅纱衣鬓如霜雪我分不清天边的火焰
　　三军齐发，兵临池下哪一世才是终点，却说不出再见
　　是谁执刽且试天下寂灭到永生才漏转了多少时间
　　雪夜暗旗凋似画 彼岸花开时谁还记得我的脸
　　最后是你又得到蒹葭谁应了谁的劫
　　明月照亮归途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
　　重回这寂静的喧哗……

　　素色的琴抚不出太华丽的音，枫十指按着琴弦，唱着几分沙哑，却也恰好渗入蛊惑的味道，包含着太多生离死别的符号，那是一种探破红尘的了然。
　　我只是想做一个绝情的男子，却也逃不开生为女子的悲哀。怕是他早就看穿了我心里的隐忍，才亲自布下这局，只待我露出破绽。说到底，我还不够强大而已。明日就要离开这里了，枫痴痴地望着屋内的一切，仿佛在用尽全力把它们装进心里。“霸月居”，他掠过一丝苦笑，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知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只可惜我不属于那片燃烧着的美好，而你是王爷，注定当不成那山野里忘我欣赏的路人。寓意再明晰不过又有何用？你还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你，而我，这片心房早已失去了原先的戾气，溃不成军。
　　从匣子里取出蒙着纱布的黄铜镜，细细地擦拭，摆于梳妆木桌前，取出牛角梳，将已悄悄长起的长发绾成流云髻，饰以解红的珠钗，在空气中泛着静静的幽香。打开香囊，对着铜镜，浅浅描眉印唇，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在女儿妆的印衬下妖艳而神秘。他只是想再做一次女子而已。甚至此时，枫凝视着镜中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暗暗嫉妒着苏柳云，凭什么她可以毫无顾忌在他怀里撒娇媚语，衣衫轻盈，而自己要时刻带着那张没有温度的金属面具痛苦地维持着那点可怜的骄傲，只能在这样的黑夜里笑给自己看？坚强真是一剂慢性毒药，刚喝下去时沾沾自喜，但终究会有毒发身亡的那一天，又何必一定非跟自己过不去？我们谁都没办法真正斩断这一世的牵绊，青丝剪了又会长出来，情若是绝了也还会再次在心底发芽。我们谁都逆不了天。
　　伪装这件费心的小事其实不可以一个人独自扛。当华丽的外表尽数褪去，连自己也觉得陌生。明媚地上妆哪堪千丝零落成泪，落在掌心的痣上，灼出刺人的温度。
　　我们，可不可以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