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宴》黛归

8、佳人帐前晴描眉（一）

　　“逸飞！”王府藏书阁里传来一阵略显疲惫的声音。
　　“主子，什么吩咐？”逸飞瞬时单膝跪地，恭敬地和着手。
　　白修用手浅浅地按压着太阳穴，下巴上青涩的胡渣和深陷的眼窝略显狼狈，却也多了几分落魄的俊美。
　　“本王昨夜未眠，差人进宫告诉皇兄，就说本王身体抱恙，不宜上朝。”
　　“是。”逸飞站起身，刚准备往门外走。
　　“等等”，白修眼底掠过一抹精光，随即恢复平静，褐色的瞳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去把枫公子请过来。”
　　“是。”依旧刚正顺从的声音，只是此时逸飞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笑意。王爷彻夜未眠怕是因为这位枫公子吧。这样出神入化的琴技，天下之大，也难寻到第二人了。但愿枫公子能让王爷的计划顺利实施，想到这里，逸飞不免加快了步子。
　　“王爷，怡水阁苏柳云苏姑娘在前殿，说是要见您。”
　　白修烦躁地扶了扶额头，眼神冰冷：“本王不舒服，需要休息，谁也不见。”
　　“王爷，这……可是苏姑娘她……”小厮欲言又止，一脸的为难。
　　“怎么？一个低贱的艺妓也值得你这样上心？”白修玩味地盯着小厮窘迫的脸，勾起的嘴角闪烁着危险的信号。
　　“下等艺妓？王爷就是这么看小云的吗？”还未等白修发火，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踱进门来。
　　“小云，别胡闹！回怡水阁去！”王爷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苏柳云，又朝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王爷，”苏柳云一双秋水凝眸泛着浅浅的泪光，嘴角轻抿着，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交错在胸前，几缕碎发掉了出来，模样煞是动人，“小云是来给您弹曲的。”
　　白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表面明艳的女人，看得出来，她用心打扮了一番，挽着复杂的流云发髻，这身衣裙的刺绣也是皇城最富盛名的锦绣绣庄缝制的，价格不菲。可是，仅凭一副姣好的皮囊就像进王府吗？想到这里，白修的眸子沉了几分。看来这女人还没看清楚自己的身份，持宠而娇，还真把自己当成男人的宝贝了。有非分之想的女人最可怕。“小云，过来。”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性而又不失优雅，苏柳云只想了一眼，便已熏红了双颊，呼吸也连带着急促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抚上那艳若桃花的脸庞，指腹与娇嫩的皮肤摩擦，所到之处，骤然升温。面前泛着墨香的书卷散落了一地。
　　“王爷，枫公子到。”话音刚落地，枫一袭绛紫色长衫施施然走了进来。
　　“咳。”白修蓦地推开了怀中的苏柳云，眉梢上带着几分不自然。
　　“王爷，小云做错什么了吗？”佳人始料未及，被绝宴王这一推，纤薄的身躯便倒在了地上，精心挽起的发丝忽地散落下来，凝脂般的手腕边泛着红痕。苏柳云不解地蹙起了双眉，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死死地咬住嘴唇。
　　“王爷，小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啊。”枫了然地望着一地的书卷，眼神依次扫过了长椅上邪魅额男人以及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子，淡淡地勾起了嘲笑的嘴角，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每个人的注意力。
　　“一个艺妓而已，枫公子喜欢就给你了。”白修不愧是绝宴王，只片刻便又回到了那倨傲的角色。他平静地摊摊手，看不出丝毫的尴尬之色。
　　“原来外面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啊。堂堂绝宴王不爱名门闺秀，却对烟柳巷里的风尘艳妓情有独钟，啧啧！”枫本扬着的嘴角忽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可惜不巧的是，王爷，我有洁癖。”
　　本跪在门边的小厮蓦地睁开眼睛，惊恐之色难以名状。这枫公子说地风轻云淡，可字字句句里都是带着刺的轻蔑啊。纵然他是王爷的客人，但王爷怎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怎么？你是嫌弃本王府里头不干净？”白修微微挑起眼角，褐色的漩涡让人辨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是小民卑贱，怕玷污了绝宴王府的气派。”枫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苏柳云。
　　“王爷……”她不动声色地望着房内的两个同样出色的男子唇枪舌战斗个满天花语，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怯怯地唤了一声，一张柔弱的小脸我见犹怜。
　　“来人，将这下等贱妓出去杖毙！”他眉峰一抖，迷人的嗓音浅浅道出地狱般的命令，枫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等一下！”枫慢慢握紧了拳头，掌心有细密的汗液在蒸发。
　　“苏姑娘虽出生低贱，行为有失闺礼，但也实属生活所迫，杖毙是不是太重了一点？”他望着那个哀嚎地撕心裂肺的女人，花容尽失的模样不禁让他生出了几分不忍，或许骨子里的那点妇人之仁在作祟吧。
　　“我还以为枫公子也是一样地无视生死呢。”白修颔首示意侍卫放开了苏柳云，缓缓站起身来。四目对望，好像在酝酿一切等待千年的腐朽。
　　“王爷血统高贵，自然视他人性命如草芥，而小民自幼家徒四壁，对天涯沦落人自然多了一份体恤。”
　　“哈哈……”白修注视着那双静如秋水的星眸，呆怔了片刻，既然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天涯沦落人！你可知她可是皇朝第一名妓，是我花了重金一手栽培起来的，如此，可算是沦落？”
　　枫无惧地迎上嘲弄的视线，心下一紧，“既然是王爷的人，也自然是荣耀无限，小民失言，还望王爷见谅。”她的表情被覆盖在那张面具底下，似怒非怒。
　　“小云，”白修不再回答，而是冲跪在一旁泪水涟漪的苏柳云浅浅一笑。
　　“王爷！”像获得特赦一般，她立刻站起身，轻轻倚靠在白修宽厚的肩臂上，又偷偷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
　　“这位枫公子如此怜惜你，不如本王做主，让他纳你为妾，如何？”
　　苏柳云蓦地睁大惊慌的瞳孔，颤颤地抖动着双肩，不可置信地呐呐道：“难道小云在王爷心中就真的只是像古董花瓶一样的玩物，可以随便转手赠人吗？”
　　“错了。古董花瓶自然价值连城，而你只配消遣而已。小云，不要总是让我提醒你的身份。跟了枫公子，是你上一世的福气。”白修忽地捏住了苏柳云玲珑的下巴，轻轻用力，白瓷般的肌肤上立即出现了几道红印。
　　望着他燃烧的双眸，苏柳云不禁生出了几分惧意。虽然早闻绝宴王嗜血残忍，却总以为自己在他心底一定存在不一样的位置。现在想来，一切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把流芳韵华全赌在他身上，到头来，他仍可以轻易掐断自己的脖颈，连眼睛都不用闭。
　　“好，王爷，我愿意。”她颓然地松下嘴角，又恢复了乖顺的模样，眼底的那份深情也恰到好处地隐了下去。
　　“枫公子，本王一向赏罚分明，既然把我多年来的心血送给了你，日后必有你回报我的时候。所以，你也不希望欠本王什么吧。”
　　“王爷说的是。枫恭敬不如从命，一切但听王爷安排。”
　　表面说得云淡风轻，实已暗流涌动，复杂的心结在他心底纠缠挣扎。
　　“如此便好。逸飞，给枫公子和苏姑娘安排轿子，送他们回去。”白修揉揉疲惫的眉心，不慌不忙地下了逐客令。
　　枫也不再客套什么，甚至也没向绝宴王告辞，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他刀削般的侧脸，高昂着头颅迈了出去，随风飘起的衣袖拂过苏柳云的鼻尖，触感如她，霎时就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纵然这公子也生得丰神俊朗，但就在无形间，苏柳云却对他产生了莫名的敌意。素未平生的两人，难道真要从此生活在一起？
　　“你的眼里再多情，他也不会出现在那里。”枫临走前静静地抛出一句话，似告诫，似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