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宴》黛归

7、谁家唱断锦丝弦

　　若能化蝶，即在伤痛里蜕变。枫凝视着那小小的蛹里扭动挣扎的身体，仿佛能看清自己心上的伤痕。终究仍是不忍，他蹲下身子，轻轻拾起滚落在地的茧蛹，手指浅浅地抚过蛹的表面，一道纯净的真气被注入蛹内，青涩的蝴蝶抖了抖翅膀，轻而易举地钻出了那个温暖的束缚，它缩了缩触须，舒展修长的身体，向着那片它渴望了一季寒冬的花海扑去，一次又一次……它始终在原地打着旋，却无法真正徜徉在空中。枫怔怔地望着它尚未发育完整的右翅，黑色的愧恼侵入血脉，如果不是她“好心”地打破自然规律，试图帮它渡过苦海，殊不知这才是伪慈悲，真残忍，风霜雨雾的均是命定的历练，谁也逃不开。
　　命运多舛，哪怕真的善良一回，竟也是徒增悲哀。有一些人就只会在真正属于他们的黑暗边缘徘徊，只差一步，却永远踏不进温暖。枫自嘲地勾起嘴角，将挣扎的幼蝶丢入了那片溢着芬芳的花海，柔嫩的身躯经不住摔打，有沉沉下坠中就已死去，但是它至死嗅到了它的梦想，躺在它早生向往里永眠，也是最好的结局吧。
　　“阿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枫紧蹙的双眉终于舒展了几分，高声喊着走回院里。
　　“阿望今天被我派去置办一些日常用品了。公子有什么吩咐？老身一定竭力去办。”掌柜谄媚地笑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密布，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不用了，也没什么大事。”枫厌恶地别开眼，敛了敛神色。
　　“这怎么行呢？”掌柜一听急了，忙放下手中的账本，“绝宴王是亲自来小店嘱咐过要好生照顾公子，公子近日的费用可全是算在他那儿的……虽说小店也是王朝数一数二的百年老店，但是名动天下的绝宴王能亲临可是我祖上几辈子积的德呐……这回在宴阁楼的掌柜面前我终于威风了一把，公子你就是我的福星呢……”掌柜滔滔不绝地自顾自说着，不禁让枫汗颜。
　　“厄，这样吧，”枫微微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无奈道：“我想买一把质量上乘的檀香古琴，又不知道这附近的琴庄哪个比较有名，所以……”
　　“没问题，没问题，”还未等枫说完，掌柜就连声应着，“那琴庄的老板娘是我师妹，我差人一个时辰后送到公子房里，这样可好？”
　　“有劳掌柜了。”说罢，枫轻轻颔首，转身上了楼。
　　宴阁楼的副产业怡水阁内，莺莺燕燕，奢迷撩人。恍若仙境的假山人工泉，饰以名贵的草木，焚着媚心的香料。推杯换盏间，调笑声此起彼伏。大厅内建着美轮美奂的舞台，端坐着一位妖娆的女人，纤细的手指抚过琴弦，谱出妖艳的乐章。四周烟雾缭绕，衬托女人千娇百媚，楚楚动人。
　　“王爷，这苏柳云表现得如何？这可是老身花了五年的时间调教的啊……”二楼一角的厢房里，一位浓脂厚粉的中年女人咯咯地笑着，夸张地把手中的丝帕甩出饱满的弧度。
　　“是吗？”中央坐着的男人悠闲地望着舞台上的苏柳云，狭长的双目半眯着，说不出的慵懒迷人。
　　“那可不是？这小云可是我怡水阁的聚宝盆，这才出台几天，早已艳压群芳，名动皇城了。”中年女人是这烟花场所的老妈妈，身材臃肿，唯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时常流露出狡黠的月光。
　　“逸飞，打赏。”男子勾起一抹浅笑，似是蛮夷地挥了挥手。
　　“是，主子!”那被唤作逸飞的男子一身黑衣劲装，粗眉方脸，一看便知是个出色的贴身护卫。
　　“哎呀，王爷你肯来这儿已是小云的福气了，哪儿敢要赏啊？”老妈妈急急拉住逸飞的衣袖，故作张皇地嗔怨道。
　　“怎么，莫非沈妈妈不欢迎我？”男人似笑非笑地把脸移到她身上，不屑地讽道，“一向勤伶的沈妈妈也不要赏赐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别，别呀，王爷，”沈妈妈一看脸色不对，忙改了口气，“这不是怕王爷以为老身只爱财嘛，那这小云，王爷您……”
　　“先留在你这儿，让她继续表演，但限定时段，明晚我会过来。”男子蓦地站起身，饮尽了杯中的酒，逸飞顿时会了主子的意，立即打开房门，恭敬地跟在身后。
　　远处的苏柳云望着男人离去的身影，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自己这般用力装扮只不过能盼他能多留心，只是方才他状似在看她，而眼神却早已不在她身上了，一份深情只换来一个背影，不免眼眶酸涩，落下咸咸的泪。
　　“主子，有一事相报。”出了大门，逸飞抱拳上前。
　　“说。”男子没有表情的脸在黑暗中像极了嗜血的修罗。
　　“掌柜说枫公子上午买了一把琴，之后就再也没下过楼。”
　　“有这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男子挑了挑眉，语气加重了几分。
　　“请主子赐罪，”逸飞单膝跪地，“奴才以为主子来怡水阁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可不曾想那苏柳云也不是主人想要的，这才禀报。”
　　“哈哈……”男人侧过身，在黑暗中露出浅浅的轮廓，“不愧是我一手培育的暗卫，聪明！走，我们去看看那位枫公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黑夜，房内烛光闪烁。白修无声无息地落在枫的房前，刚准备推开门，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你的瞳，是我褐色的梦
　　像无尽的漩涡，卷入历史的时空
　　你的瞳，是褐色的传说
　　像深邃的大海，流淌过心河
　　多想静静凝视你的褐瞳
　　洗尽我不该有的梦
　　多想闯入你的褐瞳
　　让我含笑铭记会呼吸的痛
　　……”
　　白修怔怔保持着手扶门框的姿势，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逸飞，我的瞳可是褐色的？”
　　“回主子，正是。”房内歌声缠绵悱恻，哀婉凄绝，那淡淡的惆怅似乎能唤起每个人心头最原始的触动。琴声浑然天成，轻而易举地道出了抚琴人的心声，每一个旋律都灵气逼人……逸飞静静地屏息听着这世间罕闻的曲，偷偷打量了主子几眼，心中叹息：怕是这才是主人想要的吧。希望这个人能帮助主子找回那些失去的以及……
　　此时，白修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主子，我们？”逸飞不忍上前，小声地询问。
　　白修摆了摆受，依旧屏息立在门口，深邃的月光里有什么东子破碎了一般，模糊成一道视线。
　　“你的瞳，是我褐色的梦，”枫只披一见月白长袍，瀑布般的发丝垂散在两肩上，轻启朱唇，清亮的眸子衬着醉人的酡红，迷离了旋律。他痴痴望着那枚温润的玉，似乎他就是它，曾躺在那个人的掌心，惑知那个人灼烧的体温。绕指柔情三分，已是缠绵入髓的痛。
　　“回去吧。”白修微微叹了口气，移开门框上的手，既而转身，扬起的衣摆像房中凄切的旋律，悄无声息地落下。
　　“是。”逸飞疑惑地抿紧了嘴角，却也不再多问什么，微微颔首，那道欣长的背影消失在苍凉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