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宴》黛归

12、等闲变却故人心

　　绝宴王府，人心惶惶。
　　自枫昏迷以来，地牢一干狱卒皆受斩刑，没留下一个活口。青衣断指，逸飞自鞭。白修守在床边，三日滴水未进，褐色的眸密布着焦虑的血丝，明明气息已日渐微弱，可却死撑着眼睑，紧紧握住枫的手，仿佛一松，他就会被带走。
　　苍白的脸颊透明地骇人，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那片阴影里，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好像枫愿意一直这样睡下去。
　　“王爷，该用的药都用完了，可是没有起色啊。”云医不安地搓着手掌，担忧地望着一眼神情空洞的白修。
　　“云，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他其实没做错什么，是我以为遇上了猎物一般死缠着不肯放手，我错了吧？”
　　“王爷，您是尊贵的王，尔等贼民的命不过草芥，臣劝王爷宽宽心，
　　毕竟是枫公子出言不敬。”
　　“不！你不懂！”白修烦躁地打断了云医温和的语气，“他不能死！否则一切都完了……”
　　“这枫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云医终是忍不住道出了自己多日的疑惑。
　　“他？他是个能与我针锋相对的人。”白修的表情突然柔和了几分，饱满的指腹缓缓摩擦着枫莹白的肌肤，细细勾画着他艳丽的轮廓，眸子兀自沉了沉。
　　“既然注定是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毁掉吧。”云医淡淡地掩上房门，轻轻道出这句，他相信王爷能懂。
　　得不到，就毁掉。绝宴王一贯的准则。可是这一次，白修却不想这么做。枫不属于任何人，那么久让他活着吧，带着那份自己真正眷恋的自由，而后相忘于人世。
　　也许，我是时候该放手了。他，是个男人。白修缓缓地闭上眼睛，错过了床上那个仓促留下的泪。
　　白修，谢谢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恨你。
　　当日午时，绝宴王毒法，朝野混乱，天子彻夜未眠。
　　“云医，王爷他怎么样了？”听到里屋有了动静，逸飞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云医的胳膊。
　　“脉象稳定了。只是这毒只能用雪莲来抑制。王爷又把它给了枫公子用药，这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新鲜的雪莲，若是毒素继续扩散，王爷恐怕凶多吉少啊。”云医一脸的凝重，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无奈。
　　“你是神医！怎么会没有办法？你知道的，王爷的命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绝对不可以出事！”
　　“逸飞，你先冷静点！王爷待我视如兄弟，对我恩重如山，我云医也不是贪慕虚荣的人，有怎么会坐视不管呢？只是这毒是巫人下的蛊，破解也需要时间，在我还没能研究出方法之前，必须把毒抑制住，否则再发作三次，王爷的身体就会如秋天的落叶，一天天衰败，最终……”
　　“难道我们只能被动地等？”逸飞一拳击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要相信王爷是受天帝庇佑的，福寿延年，会有转机的。”云医摇了摇头，快步走回了他的书房。
　　“有什么忙需要帮的尽管说，只要你能救醒王爷，逸飞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逸飞兄弟言重了。救醒王爷是我的责任。”温润的答语掷地有声。
　　两个大男人之间似乎流动着一种默契，只一个眼神就可以坚定彼此的信念。
　　当日晌午，龙临绝宴王府。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逸飞领着王府众人跪拜在中堂门前，面色恭敬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愁。
　　“繁琐礼节就免了。”白帝大掌一挥，金灿灿的锦袍中绣着朱色的龙，威仪四方。
　　“王爷仍是轻度昏迷，云医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是就是不见什么起色。皇上，您说这……”
　　“绝宴王府是我天朝的至尊宝地，不可一日无主。”白帝略微沉吟了片刻，神色凝重，“逸飞，明日我会派一位高人至此，暂代绝宴王的事务，切不可把皇弟昏迷的消息散布出去，否则这天下就岌岌可危了。”
　　逸飞郑重地点了点头，“皇上，要不要去看看王爷？”追根论源，逸飞原是白帝的陪读，因从幼机智过人，天赋异常，这才被老皇帝发掘暗训，打造成王朝第一暗卫，后又被白帝赐给了白修。在他心中，白氏二人虽身份极其尊贵，却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他感激皇室给了他不一样的人生，也懂得不苟言笑的两兄弟其实也有与凡人一样的疼痛与忧伤，他们是他的天，早在十七岁那一年，他就已下定决心要用整个生命和全部的力量去护佑敬慕的白氏和这绝宴的江山。
　　“也好，朕去陪皇弟说会话罢。”白帝微微点头，轻轻地叹息。
　　掀起厚厚的床帐，逸飞立在床头，心疼地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如今双眼紧闭着，没有往日的张狂与鲜活。
　　“小修，大哥对不起你。”
　　“你怎么不听父皇的话呢？”
　　“如果那夜离去的人是我，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你还是那个喜欢抓着我衣袖，霸道地使唤奴才的小修，我还是那个可以给你肩膀的大哥。”
　　“小修，其实父皇说的对，你比我更有帝王之相，这江山龙椅本该是你的。大哥，也累了呢……”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你无故中蛊的事，可线索全都是戛然而止，好像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碍着我继续揭开真相，但是真的只差一点点了，小修，你相信我，大哥一定会治好你……”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陪父皇，不然他老人家又该托梦给我责备我不孝了。你要带着你的责任活下去，大哥答应过你，要让你和爱的人真正自由地携手百年，如今连那个人都还未出现，你怎么舍得抛下这一切呢？”
　　不知不觉，泪已浸湿了眼眶。一代傲王此刻抽泣地像个迷了路的孩子，脆弱地不堪一击。
　　一旁的逸飞也红了眼眶，他默默地在心里一遍遍祷念：醒来吧王爷，枫公子至少还需要你。他虽对这身份诡异的枫与王爷的纠葛一知半解，但始终坚信，枫在，王爷就会在。
　　“皇上，枫公子就住在隔壁的厢房。”
　　“算了，皇弟的私事还是由他自己处理吧。这枫是让皇弟用生命去保护的人，想必定是极重要的，我尊重皇弟，让王府上下好好照顾他吧。”
　　“是，逸飞谨记。”
　　“朕有些乏了，先回宫了。若皇弟有生命情况，立刻进宫禀报。”白帝接过奴婢递上的脸帕，细细拭去两颊上的泪痕，除去几分悲哀，他又是那个睥睨天下的君王。
　　“恭送皇上。”逸飞直身而跪，心底平静地如一潭明水。
　　次日天微明，逸飞就指挥着属下们收拾王府，准备迎接圣上派遣的高人。大家虽对这位即将代行绝宴王权的人生生好奇，但见到之后还是不负哑然。
　　“落轿。”轿夫长长那个的延音在门边响起，众人皆出，纷纷跪下行礼。
　　从轿里迈出来一位男人，他刚抬起头，却让逸飞等人傻了眼。
　　栗色的发丝松散地落在肩上。没有凌乱感，恰好勾勒出他优美的脸线和精致的下巴。漂亮的狐眼暗藏浅蓝色的瞳，浓密德尔睫毛轻轻扇动，霎时摄魂夺魄，月牙色的肌肤，欣长挺拔的身形，浅浅地勾起嘴角，如沐春风，众人失色。
　　即便是见惯了绝宴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逸飞等人也不禁为眼前这位高人惊艳了。相比之白修，他没有浑然天成的霸气，却萦绕着慵懒的娇媚，举手投足间尽是蛊惑的意味。若是稍加以修饰那明显的喉结，如画的眉目更似倾国倾城的女子，不施粉黛却也一样可以婀娜。在场的女婢均掩袖遮目，双颊酡红，心底却也弥漫开淡淡的妒意。
　　原以为皇上派来的高人会是位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翁，哪曾想是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你就是绝宴王最得力的心腹逸侍卫？”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音色带着几分沙哑，辨不出性别，却让人听了就如同陷入诡异的深穴，一起沉沦下去。
　　“大人言重了。王爷不过是看我可怜所以特别关照我罢了，谈何心腹呢？不敢妄称侍卫，您唤去哦逸飞便可。”
　　“……”阴柔的男子忽而嬉笑起来，飞扬的蛾眉衬着艳若桃花的脸庞，淡褪了妖娆，多了灵动，惹着众人纷纷侧目。
　　“大人……”逸飞仍单膝跪地，涨红了脸，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犹豫地看向了他。
　　“我叫琴夜。”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逸飞脸上的红晕尽数消散，苍白地可怕。
　　“你是琴家那个六月飞雪天诞下的小公子？”也顾不得礼数，逸飞急急地站起身。
　　“你猜呢？”自称琴夜的男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瞳孔清澈地倒映出众人惊诧的模样。
　　“可是，那个小公子不是一出生就被人抱走了，音讯全无了吗？”逸飞不解地皱了皱眉，带着几分怀疑的神色打量着他。
　　“笨蛋！”男子状似头疼地暗恼，狠狠地拍了拍逸飞的脑袋，“那是爹娘怕这六月飞雪的异象给我带来麻烦，谣传出去的。”他俯在逸飞耳边，吐气如兰，轻轻地说道，随即偏过了头，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大人……”
　　“我说过了，叫我琴夜！”男子无奈地摊了摊手，撩起衣摆，跨进府里，自顾自地朝中堂走去。
　　“白修家的奴才也不过如此嘛，不好玩……”
　　听着前方传来隐隐的抱怨，逸飞莞尔一笑。他伸手触摸耳畔边的肌肤，那上面似乎还有他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