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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菌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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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冲刷着邵母骨灰盒上的釉彩牡丹,邵武志跪在泥泞里,听见青瓷与雨滴碰撞出编磬般的清音。他后颈新纹的浴火凤凰正在孝服下灼烧,金箔颜料混着组织液渗入棉麻布料,在脊梁处晕染出黄河故道的地图形状。
"该蜕皮了。"刘洁踩着及膝胶靴踏碎水洼,手中婚约书在暴雨里舒展如垂死白蝶。她突然将整摞金箔纸页塞进焚化炉投料口,铁门闭合的刹那,邵武志看见母亲缝孝衣的顶针在火焰中熔成液态金星。
老浴室方向的定向爆破声撕裂雨幕时,刘洁已褪尽衣衫。她苍白的躯体在雨帘中泛着冷光,耻骨处的条形码纹身被雨水冲显出"文物编号:X-1998"的字样。当第一块混凝土残骸掠过她耳际时,她突然用拆迁办的红漆喷枪在胸口书写正楷——"此处应有碑文"。
"接住!"她将燃烧的婚约残片抛向空中,那些带着火星的灰烬竟化作金箔雨。邵武志仰头承接的瞬间,锁骨疤痕突然爆裂般灼痛——十五年前的齿痕正在皮下生长出珊瑚状血管,与浴火凤凰的尾羽神经质地抽搐着。
殡仪馆工作人员冲过来时,邵武志正用孝服包裹住焚烧的存折。火焰吞噬"百年好合"烫金字的瞬间,他后颈纹身的凤凰突然振翅,金箔颜料在雨中流动成熔岩状。工作人员抓住他手腕的刹那,防雨布下露出半截翡翠扳指,裂隙中渗出的不再是血浆,而是混着金粉的蜂蜜。
"妈,看好了——"他猛然撕开孝服,后背的凤凰纹身竟与远处爆破升腾的烟云连成共生体。雨水中悬浮的混凝土颗粒在雷暴静电里重组,渐渐显形为浴室第六隔间的三维投影。刘洁突然冲进光幕,拆迁图纸在她手中展开成招魂幡,墨迹在雨中晕染出二十七个失踪儿童的名字。
骨灰盒突然发出瓷器龟裂的脆响。邵武志扑过去时,看见牡丹花纹的釉面正渗出淡绿色菌丝,某种荧光孢子从骨灰里喷薄而出,在雨幕中编织出母亲临终前未能写完的"原谅"。殡仪馆主任的对讲机突然爆出杂音,拆迁现场传来惊呼——爆破后的地基坑洞里,无数玉兰花正从混凝土裂隙中疯长。
刘洁的尖笑刺破雨声。她将红漆喷枪塞进邵武志掌心,握着他的手在未干的金箔灰烬上书写:"疼痛的菌丝终将瓦解所有谎言。"她的体温透过雨水分娩出诡异的暖意,邵武志突然意识到这温度与那年冬夜陌生人的手掌如出一辙。
防暴警察的探照灯束切开雨帘时,邵武志正用母亲的顶针在左臂刻字。血珠滚落处,"喜丧"二字在雷光中泛着磷火般的幽蓝。刘洁突然扯开他渗血的孝服,将荧光孢子按进伤口:"现在我们是共犯菌落了。"
在押送车的铁笼里,邵武志发现指甲缝嵌着片金箔,放大镜观察下竟是微雕的浴室平面图。车窗外闪过的拆迁广告牌上,"记忆孵化器"的霓虹灯管正巧拼成母亲年轻时的侧脸。他舔舐着臂上伤口,尝到蜂蜜与孢子的腥甜,突然想起那个雪夜陌生人在他耳边呢喃的俄语单词——"重生"。
暴雨持续到子夜。当拘留所探照灯第三次扫过铁窗时,邵武志发现水泥地缝钻出株幼苗,两片新叶恰好构成浴室平面图的排污管道走向。他抠下墙皮灰与唾液调成浆液,在掌心复刻出菌丝网络——那些荧光脉络正指向城市地图上的某个坐标,那里用金箔灰烬标记着"新胚胎培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