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葬》千悲不醉

10、清明

　　春寒料峭的清晨，邵武志蹲在老浴室废墟前烧纸钱。劣质黄纸在铁皮桶里蜷成灰蝶，他凝视着最后一块未拆的第六隔间，水泥墙上的"拆"字红漆被雨水冲刷成血泪的痕迹。刘洁裹着褪色棉袄走来，怀里揣着用孝服改的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翡翠扳指。
　　"市美术馆同意展出。"她递过审批文件时，袖口滑落的疤痕像条冬眠初醒的蛇。邵武志摩挲着文件上鲜红的公章，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手背留下的月牙形淤青。
　　开展当天，三百张浴室老瓷砖铺满展厅地面。每块砖上都拓印着银行流水单，墨迹在瓷砖纹路里洇成血管状。刘洁蹲在角落刷最后一道清漆，松节油的味道让她想起相亲那天的龙舌兰酒香。
　　邵父拄拐进来时，展厅正播放浴室拆迁的纪录片。当推土机撞碎第六隔间的刹那，银幕突然闪现1998年的监控画面——年轻时的刘父在浴室窗外跺脚取暖，腕间欧米茄表反射着雪光。老人拐杖落地声惊飞了屋檐下的家燕。
　　"这扳指该物归原主。"邵武志将翡翠放进玻璃展柜，裂隙里嵌着的血垢在射灯下宛如陈年朱砂。刘洁突然掀开展厅幕布，春雨裹着玉兰花瓣扑进来，将存折折成的纸鹤淋成半透明。
　　葬礼那天的暴雨在记忆中复现。邵武志解开衬衫纽扣，锁骨疤痕暴露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刘洁用策展用的毛笔蘸取雨水，在他伤痕上临摹《浴马图》残卷。冰凉的笔尖游走时，他忽然看清那夜陌生人金丝眼镜后的胎记——与刘父耳后褐斑如出一辙。
　　"该换药了。"刘洁掀开他后背纱布，烧伤新肉泛着粉红。她将捣碎的玉兰花瓣敷上去，花汁刺痛感让邵武志想起母亲缝孝衣时被针扎破的手指。窗外老浴室方向，最后一堵墙正被推倒，扬尘在春雨中沉降成灰色薄纱。
　　夜间闭馆时，邵武志发现展柜玻璃蒙着水雾。指尖擦出的椭圆净区里，翡翠扳指竟渗出细密水珠，宛如当年浴室瓷砖上的冷凝水。刘洁突然抓起扳指砸向地面，玉石碎裂声惊醒了值班室的守夜人。
　　"你看！"她跪在碎片前，翡翠内芯裸露出暗黄纸卷——1998年的精神鉴定书，边缘还粘着浴室肥皂包装纸残片。邵武志的耳鸣盖过了春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在雨中重组：陌生人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手套，还有施暴后塞进他口袋的水果硬糖。
　　清明雨绵延不绝。邵武志跪在母亲墓前烧毁展览画册时，火堆里突然响起毕毕剥剥的爆裂声——夹在画册中的存折遇热蜷曲，烫金字"百年好合"在火焰中扭曲成"自我救赎"。刘洁将翡翠碎片撒入骨灰坛，玉粉在雨中与纸灰缠绕上升，宛如微型银河。
　　暮色中，他们重返浴室废墟。刘洁突然褪去鞋袜踏进地基坑洞，春雨汇成的浅潭漫过脚踝。"当年他们在这里埋葬秘密，"她的声音混着蛙鸣，"我们该在这里..."话未说完，邵武志已踏入水中，十五年未落的泪终于砸碎水面的月光。
　　对岸拆迁办新栽的玉兰树突然抖落花苞，某个未拆的信封装着美术馆参观簿静静漂来。最新留言是个孩童稚嫩的笔迹："那个哭鼻子的叔叔，我在瓷砖上看到爷爷的烟斗啦。"
　　夜风掀起废墟上的防雨布，露出半截未烧尽的族谱。邵武志拾起时，发现自己的名字旁多了道朱笔批注："浴火者，当自新。"墨迹未干处，粘着片晶莹的玉兰花瓣。

作者有话说

　　看来DS特别喜欢“拆迁”这个元素。提示关键词中笔者并没有提到，生成的各个版本文本均有“拆迁”的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