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葬》千悲不醉

8、解离

　　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中，邵武志正将家族存折浸入环氧树脂。液晶屏蓝光映着他睫毛上的灰絮，那些数字在固化胶体里游动如透明子宫中的胚胎。刘洁突然扯断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浑圆的珠子坠入搅拌浆，将1988-2013年的银行流水击碎成粼粼光斑。
　　"这些数字比裸体更私密吧？"她踩着十厘米细高跟跨过电缆，拆迁工地的探照灯将她的影子钉在危墙上，随钢筋摇晃成受难的圣像。邵武志凝视着扫描仪吞吐的婚约书——母亲的字迹在紫外线照射下渗出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从"百年好合"的烫金字缝里爬出。
　　展厅开幕当夜，三百块浴室瓷砖组成的屏幕墙突然通电，幽蓝的数据流如银河倾泻。邵父手中的枸杞保温杯炸裂时，飞溅的玻璃碴在《家族代谢率可视化图谱》上划出伤口——代表医疗支出的红色脉管正在吞噬象征遗产的鎏金纹路。
　　"您知道PICC导管每月耗材费吗？"邵武志按下遥控器，某块瓷砖骤然放大母亲化疗账单，"刚好是浴室拆迁补偿款的日利息。"刘洁突然掀开展厅幕布，暴雨裹着拆迁工地的石灰粉灌入，在《记忆显影剂》装置上蚀刻出骷髅状的花纹。
　　刘父举着铁锤冲向主屏幕时，皮鞋跟卡进了地板接缝处的银镯残片。监控录像自动跳转到1998年冬夜：年轻时的他正在浴室窗外点燃香烟，火光映亮腕间新换的欧米茄表——与死者失踪丈夫的同款婚表。
　　"现在轮到您尝尝被数据扒皮的滋味了。"刘洁将翡翠扳指塞进液压机，玉石碎裂声与邵父的咆哮共振。暗红色人造血浆从扳指裂隙渗出，顺着混凝土浇筑的家族树模型蜿蜒，在"不动产"枝桠上凝结成癌变的果实。
　　邵武志忽然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锁骨疤痕在激光映射下投出监狱铁窗的阴影。他举起母亲缝孝衣的顶针，将存折折成的纸鹤一只只钉在刘父的拆迁协议上。某个纸鹤翅膀突然展开，露出2003年精神病院缴费单——付款人签名与拆迁合同上的笔迹共享同一种颤抖的弧度。
　　"当年你们用钱埋葬秘密，"刘洁将显影液泼向宾客席，化学药剂在真皮座椅上烧灼出尸斑图案，"现在我们要用钱孵化真相。"她高跟鞋尖挑起断电的电缆，火花溅入香槟塔的瞬间，所有屏幕同时播放浴室地基的X光扫描图——二十七个儿童乳牙在混凝土中排列成问号。
　　暴雨穿透临时展厅的彩钢板屋顶，邵武志在积水倒影里看见自己裂成两半：一半是穿着丧服的男孩在浴室地砖上蜷缩，另一半是西装革履的傀儡在婚礼喜宴上敬酒。当他将最后一块存折碎片喂进碎纸机时，母亲临终前在他后背划写的"原谅"二字突然从衬衫下透出血痕。
　　防暴警察破门而入的刹那，刘洁突然扯开旗袍高衩，露出大腿内侧的条形码纹身——那是拆迁办给老浴室文物做的编号。她迎着催泪瓦斯仰头大笑，泪水冲花的睫毛膏在脸上淌出墨梅枝桠，与锁骨处的纹身连成完整的枯山水。
　　在押送警车的颠簸中，邵武志摸到座椅夹缝里有颗珍珠。那是刘洁项链上崩落的，此刻正在他掌心流转温润的光泽，像极了母亲火化那天，骨灰里未燃尽的翡翠佛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