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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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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医院走廊的LED灯管在邵武志视网膜上灼出青紫色残影,他数到第37次氧气管的嘶鸣时,终于看清母亲枕边的心电监护仪——那些跳动的绿色尖峰,多像老宅屋檐垂落的冰凌。
"武志..."邵母的声音从层层纱布后渗出,化疗药物将她的声带腐蚀成破损的砂纸。她枯枝般的手指正摸索着病号服口袋,指甲缝里还嵌着缝孝衣时的苎麻纤维。当牡丹花图案的存折被抽出时,泛黄纸页抖落的头屑在阳光里悬浮,如同微型雪崩。
邵武志注意到存折夹层里凸起的异物。母亲颤抖的指尖撕开黏连三十年的胶水层,2003年的剪报残片像枯蝶翅膀飘落床单——马赛克模糊的凶器照片上,银质镯子的龙首浮雕正咬住他的瞳孔。
"那年你爸追到满洲里..."邵母突然剧烈咳嗽,痰液在一次性纸杯里溅出梅花的形状。她脖颈处浮现的住院腕带勒痕,让邵武志想起高考那年自己撕碎的志愿填报指南。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盖过了母亲接下来的叙述。但邵武志的视网膜已自动补全画面:父亲举着警棍在零下四十度的边境线狂奔,哈气在络腮胡上凝成冰甲;浴室杀人犯的金丝眼镜在审讯灯下反光,镜腿刻着的俄文商标正是他记忆中晃动的那抹银边。
"护身符..."邵母突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邵武志看见她松垮的病号服领口里,红绳系着的翡翠小佛正贴在心口位置——那是他小学春游弄丢的护身符,边缘还留着摔裂的蝉形纹。
走廊突然传来殡仪馆推车的滚轮声。母亲的手骤然松脱,存折内页飘出张泛黄收据:2005年3月16日,刑侦物证保管费,金额栏填着"银镯(证物07-98号)"。日期正是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
"你爸走前..."邵母的眼角突然滑落混浊的泪,在枕巾上洇出地图般的轮廓,"说这镯子该熔了给你打枚戒指。"她指甲抠着床沿的塑料包边,那里积着经年累月的碘伏渍,"可我想着...总得留个念想..."
邵武志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剪报边缘。纸质纤维的触感突然与记忆重叠——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陌生人的手套材质正是这种粗粝的新闻纸。当冰凉的金属镯缘贴上他后颈时,浴室镜面蒙着的水雾里,似乎闪过父亲□□的反光。
监测仪警报突然尖啸。护士冲进来调整输液阀的瞬间,邵武志看见母亲锁骨下埋着的PICC导管,透明敷料下蜿蜒的血管像老宅墙根的爬山虎。他忽然俯身抱住这具轻如宣纸的身体,消毒水味道里竟嗅到童年时母亲旗袍上的沉香气味。
"妈..."他哽咽的震动传至母亲嶙峋的蝴蝶骨,那里曾是被孝衣覆盖的禁区。记忆中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在他掌心脆如出土的青铜器,稍用力就会碎裂成绿锈斑斑的残片。
窗外玉兰树的阴影爬上床头柜,1998年的凶杀案与2013年的肺癌诊断书在光影中重叠。邵武志忽然明白,那些年里父母卧室彻夜不灭的台灯光,从来不是为了监督他的学业进度。
当暮色将心电图的绿色波纹染成暗红时,母亲的手指突然在他后背划动。起先是无意识的抽搐,渐渐组成重复的笔画——她在用最后的气力,一遍遍描摹"原谅"这个词的繁体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