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葬》千悲不醉

5、标本

　　浴室门锁第三次发出"咔嗒"声响时，邵武志的手指仍在铜制插销上痉挛。出租屋的釉面砖永远沁着84消毒液的冷蓝，像无数块冻结的湖面。他褪下衬衫的动作像在剥离皮肤，锁骨处的月牙疤痕在镜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那个冬夜的水蒸气似乎仍附着在伤痕表面，凝结成细小的露珠。
　　"你每晚要确认多少次？"
　　磨砂玻璃外突然响起的女声让邵武志撞上置物架，碘酒瓶滚落瓷砖的脆响中，刘洁的轮廓在毛玻璃上晕染成水墨画。她抱着的龙舌兰酒瓶折射着浴霸暖光，仿佛怀揣一管液态琥珀。
　　水声掩盖了门锁转动的机械音。当蒸腾雾气爬上镜面时，邵武志突然僵住了——十五年前那双手套着橡胶手套的触感，正沿着脊椎攀爬而上。花洒水流突然变得粘稠，带着松木香精味的古龙水气息从排水孔反涌上来，他疯狂抓挠锁骨的手掌被血珠染成珊瑚色。
　　"你锁骨在渗血。"
　　刘洁的声音穿透水幕，惊飞了记忆里浴室窗棂上的寒鸦。邵武志慌乱拽过毛巾，却见镜中倒影正被血色月光侵蚀。隔着水汽氤氲的玻璃，刘洁的指尖在雾面上勾画解剖图："斜方肌、冈下肌、大圆肌...当年那人的牙齿，咬穿到哪层了？"
　　酒瓶坠地的闷响炸开记忆封印。刘洁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剃眉刀寒光闪过左臂的瞬间，邵武志看见血珠沿着她小臂的青色血管滚落，在防滑垫上绽成玛瑙色的花。"这样疼吗？"她将淌血的手臂伸进花洒下方，"还是说..."突然掐住他锁骨伤疤，"这种疼更熟悉？"
　　梅雨季节的潮气在瓷砖缝里滋生霉斑。他们蜷缩在防滑垫上，听着楼上夫妻摔碎第7个瓷碗。刘洁用龙舌兰冲洗伤口时，酒精混着血水在地漏旋涡里绘制出曼陀罗图案。"他给你消毒了吗？"她突然发问，指尖划过邵武志颤抖的肩胛骨，"用酒精？双氧水？还是..."停顿像手术刀划开空气，"用快感？"
　　下水道突然传来毛发淤塞的咕噜声。邵武志的瞳孔在浴霸强光下缩成针尖，1998年冬夜的画面从排水孔喷涌而出——陌生人的金丝眼镜蒙着水雾，橡胶手套撕扯时的脆响，还有那声带着笑意的"别怕"。当滚烫的喘息喷在他后颈时，年幼的他竟在疼痛中品出奇异的欢愉。
　　"你看这些霉斑，"刘洁突然用刀尖挑起瓷砖缝里的黑菌，"像不像族谱上被除名的名字？"她的血正顺着刀锋滴进邵武志的掌心，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缝孝服时刺破手指染红的白麻布。
　　窗外闪过救护车的蓝光，瞬间照亮刘洁后背的陈年烫伤——形如老宅屋檐上的脊兽。她忽然将染血的剃刀塞进邵武志掌心："要不要试试？"刀柄残留的体温灼烧着他掌纹，"在完美无瑕的地方制造裂痕..."手指引向他心口，"...才能让光透进来。"
　　防滑垫上的血泊渐渐凝固成褐色地图。当第一缕晨光剖开浴室排气窗时，邵武志发现自己正用愈合十五年的伤口摩擦瓷砖接缝。刘洁沉睡在瓷砖冷光里，手臂伤口结着琥珀色的酒痂，宛如一件当代艺术馆里的标本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