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卿》风之歌月之歌

8、第二章昔我往矣（三）

　　三 雪影
　　那天程陵在客栈门口足足呆立了一个晚上。刘念福半夜里起夜时发现大门未关，出去才看到他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成了一个木头。“人能呆到这份上也算极品了！”事后刘念福这么对姐姐说。
　　程陵没听到刘念福这么说他，第二天他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刘老板无奈摇头，对昏昏沉沉的程陵说：“这个月的工钱就抵药钱了，你休息一天吧。”
　　“爹，一天他怎么起得来啊。好歹也要休息四五天！”刘素莲说。
　　“四五天怎么行！我这里可不养闲人，叫他快点另谋高就好了……”没等刘老板抱怨完，刘念福已将他推出程陵房间。“嘣”的一声从外面狠狠把门关上。
　　刘素莲拿来凉水，为程陵敷上额头，然后唤了声：“程哥，你醒着的吗？”

　　似有异样，他抬头，银杏树密密的枝叶遮住大半个月影。就在此时，一样东西从树梢掉下，狠狠向他砸来。好在程陵久经沙场身手敏捷，立即向后一滚，还顺势接住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天上掉下的竟然是个少年。
　　“哥哥，我脚摔伤了，送我回家吧。”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委屈地求他，程陵完全没办法拒绝。
　　……“你这个怪人，我就想洗个脸，你就把我推到水里！”原来她是个绝美的姑娘，喜欢直视人的眼睛直看得他心乱如麻。
　　……她笑着说：“我走了，不能再拖累你！”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榆树林中，后背的伤痛到心里，让他忍受不住。

　　“樱瞳！”程陵唤了一声悠悠醒来。渐渐清晰的视野里不是黎樱瞳明净透亮的眼眸和那每次看去都能惊艳的脸庞，而是刘素莲清清秀秀的瓜子脸。
　　回想起刚刚的梦境，程陵心中一惊，莫名的情愫让他心里害怕起来。当时自己救黎樱瞳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自己是个贪图美色的不忠不孝之徒吗？
　　心中的涟漪平息了，所有情愫在瞬间淡去。那本就不是他该想的东西，他那一时的犹豫已经铸成如此大错，让他要愧对景皇子一辈子。
　　不能再犹豫了，他要从此忘了黎樱瞳。
　　程陵右手摸到胸前的红宝石，狠狠扯下来，放到刘素莲手中。刘素莲不解，但在看清手中东西时，脸红透了。
　　“这个我不能要！”她低声说。然而程陵似乎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素莲姑娘，帮我收着，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它！”
　　“什么？”
　　程陵不再说话，背后的伤痛穿过胸口折磨着他。就在取下红宝石的同时，伤口突然痛起来。

　　那红宝石是神物，程陵知道。因此，离了宝石他的伤似乎更严重、精神差许多，也在他预料中。
　　三日后，他站起来还晃晃悠悠的时候被强行带出了同福客栈。那不是刘老板要他做事，而是两个衙役来要的人。
　　程陵进到郑闵序郑大人府上时，郑大人背着手站在堂屋。肥胖的身子杵在屋子中央就像个木墩。
　　见程陵不过一个脸色苍白的病弱青年，他拿了腔调，大声道：“知道本官要你过来何事吗？”
　　“不知道。”程陵摇头，直视郑闵序因为肉多而五官挤在一起的脸。
　　“大胆！”郑闵序瞪了程陵一眼，撇过脸去，“你那白马本官看上了。明天你就牵过来，本官也让你在府上当个马夫……”
　　“大人，我的白马不卖！”未等郑闵序絮叨完，程陵斩钉截铁地说，言毕转身就走。
　　清镇历来民风淳朴，少富贵少争斗。郑闵序任职两年无油无水正闷得慌，几日前见匹好马突然来了兴致，却没想到马主是这样个刺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陵已经走出门口。他急忙喊手下人道：“这……这刁民岂有此理！他叫什么！”
　　“程陵，大人！”
　　“程陵？”郑闵序突然定下来，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自语，“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和叛贼同名。”

　　程陵十四岁奇袭魏营斩杀北魏将领后在敌营里缴获这匹汗血宝马。当时它刚出生不久，母马应是随着逃离的魏兵走了。程陵留它在身边，给它起名白雪。可是陈元庆说这名字不似将军坐骑，给它改名雪影。
　　雪影有灵性，长大后随同程陵出生入死不下百次。在程陵眼里，它已不是坐骑而称得上患难与共的兄弟。
　　良驹耐不得围困，刚带出镇子，雪影便在旷原上畅快奔驰。它跑出一段，不想落了程陵，又跑回来。然后又跑一段又跑回来，来来会会数十次。原上嫩草屑随着它的蹄起飞溅。
　　“别跑那么急啊，我追不上你！”
　　雪影闻声飞奔回来，把头放在程陵肩膀上蹭蹭。重重的鼻息弄得程陵脖子痒了，他笑了，拍拍雪影的脖子，轻声道：“兄弟，你和说件事。你也长大了，别老是赖在我身边。再说我现在伤痛也骑不了马。你想去哪里去哪里吧！”
　　雪影听不懂，还是在他脖子上蹭。他退后一步，口气严厉了：“我不能带着你了。你走吧，平淡无奇的日子不是你该有的。”
　　言毕他狠狠拍了雪影脖子，雪影呆了，接着程陵又狠狠拍了他后背。这下雪影明白了，他的主人不要它了。
　　雪影长啸一声飞奔而去，雪白的身影旋即隐没在傍晚如血的残阳中。程陵仰天长叹，他又放弃了一样珍视的东西，过去的日子真的要远去了。

　　刘素莲正在和父亲一起查账时，看到程陵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她迎上去问他出了什么事，马怎么没回来。程陵没回答，叫她跟着过去，有话对她说。两人向房后走去，根本拿刘老板的叫唤当耳旁风。
　　程陵进了房间，从枕下拿出一个长长的布包裹递给刘素莲。那包裹的布翻起一角，露出镶金火焰纹的精钢。刘素莲知道，这正是程陵时常擦拭的那把剑。
　　“你这是……”
　　“素莲，帮我收着它，别让任何人知道。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东西了。”
　　程陵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并一再把贵重东西让她保管。刘素莲心中欢喜，可是看到程陵愁云密布的脸又高兴不起来。
　　“程哥，我知道你有往事，但不要把往事变成心事才好。”
　　程陵深深叹口气，淡淡笑容浮现在脸上：“我想忘了它们，找个大夫好好治伤，然后和你们一起把客栈管好，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既然下定决心，就要安于平淡了，程陵有信心自己能将这种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他咧了嘴，笑得比春光明媚。

作者有话说

　　整个第二章是铺垫，交待矛盾的前因，把即将出现的人物也交待清楚。第二章里是程陵的低谷期，身受伤痛折磨，人生没了希望。我想着最困难的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因此这个时候的程陵是最真实的，平静、隐忍、谈谈的笑、谈谈的痛，安于波澜不惊的生活。这种生活如果能持续下去，我想他并不会排斥。
小一些年纪的时候，很喜欢程陵这样邻家哥哥型的男生。谦和、体贴、温良如涓涓细流。有他在旁边你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