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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昔我往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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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红玉
小镇子人不多,个个都是熟识,有点喜事家家出动。周家迎亲那天,街边巷尾唢呐声声欢天喜地。
刘念福跑去看热闹,拉了正在忙着端茶送水的程陵一道。他们出来时,迎亲队伍刚好到了客栈门口,新郎郭辉骑在彪悍的雪影身上说不出的神气。后面跟着四人抬的花轿和送亲队伍,还有一群五六岁的孩童追在花轿队伍后欢跳。
春光里柳绿花红,杨柳岸欢声笑语,小镇有说不出的祥和。
“陵哥哥,你什么时候成亲啊,也骑着雪影,威风极了。”
“以前我养父说过回家帮我说门亲事,但他一直没时间回去。”程陵嘿嘿笑了两下,想起陈元庆的许诺。这话刚好让他身后的刘素莲听了去,后者连忙问道:“原来程哥有个养父,你可要去寻他?”
“没想过了!”程陵低语,这倒是事实。在清镇里一切朴实祥和,他想自己应能安于平淡,这样的日子要比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更适合他。
花轿也走过了,他们是看不到新娘的,但是新娘家也是镇上的,正是刘素莲的闺中友。刘素莲在花轿走过时默默说了一句:“红玉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
就如被蜜蜂蛰了,程陵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刘素莲,直看得对方红了脸低下头去。
“你说红玉?”
“苏红玉啊,裁缝店家的二姑娘,我以前跟你提到过,女红做得很好!”
程陵自嘲一笑,这几天是怎么了,尽是胡思乱想。
程陵能独自领军的时候,红鹰已经名扬天下。近几年北魏对南梁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主将都是红鹰。关于北魏镇都大将红鹰的种种战绩被北朝人渲染得出神入化。其中最为经典的是红鹰曾带五百轻骑纵马千里,直捣柔然王城。要不是柔然王送了太子和公主为质到南朝请援,柔然怕已改元换纪。
当然,在遇到程陵后,红鹰将军的神话再没更新过。
荆州围困十余日,南梁换将。眼看即将被攻破的城池竟然又抵抗了半月有余,直到红鹰麾下八万大军粮草告急。
半月里紧闭的城门突然开了,南朝士兵如决堤潮水般涌出,其浩大的声势冲疼了北朝士兵疲惫饥饿的神经。
梁军主将骑白马飞驰在最前端,长剑直指魏军前阵。
鏖战一月,功亏一篑。大旗下的红鹰被程陵找到,不到一百回合被打下马来。
跌落的红鹰还未站起,程陵翻身下马,长剑直指红鹰喉间。
周边的战场突然凝滞,魏国将士不敢轻举妄动,而红鹰仰面朝着他,红铜的面具反射冰冷剑光却看不到他任何表情。
“红鹰将军,请退兵!”
程陵收了剑,取下头盔,春风里少年将军身形俊朗,神采飞扬。
红鹰缓缓起身,自知大势已去,伸出右手一扬。身后副将大声喊道:“鸣金收兵!”
与红鹰的第二次谋面是五个月后。红鹰残军已被逼至长江岸。
滔滔江水滚滚浊流,江面十几排用绳索串连的小舟被急急忙忙撤离的魏兵踩得摇摇欲坠。五万大兵一面渡河,一面抗敌谈何容易。
江岸、江面哀号一片。
北魏镇都大将红鹰还未渡河,守在岸边。这次与他对决的不是程陵,而是南梁少年将军凌剑。凌剑年轻但家传的出尘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是征北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三十回合后红鹰已显吃力。
程陵只在一旁观战,他要让此战过后南朝可绝红鹰之患。
一阵狂风吹开江面浓雾,他突然发现红鹰身后的泱泱大军里不光有士兵,还有百姓——那应是跟随魏军一同撤离南地的移民。
“凌剑,住手!”
程陵叫回凌剑,对红鹰说:“将军请走,陵可保你的军民渡江平安!”
得此许诺,魏国残军与百姓有条不紊渡江。
红鹰带着两个副将走下江面,临行突然驻足回望。
“将军,红鹰在取面具!”凌剑高呼。
程陵望去,随风稠淡不一的江雾里,红鹰立在江中的船面上。红鹰已经取下头盔,正在取红铜假面,程陵和凌剑同时惊愕,迷离依稀的将雾中,红鹰刻板的面具后竟然是一张可以拿“美丽”二字来形容的脸。他肤色是典型北朝鲜卑人的白皙,五官不若常年拼杀疆场的悍将般英武粗狂,恰恰相反,他长得纤细娇媚,竟然越看越不像个男人。
“将军此恩胡红玉铭记在心,望来日可报!”红鹰开口了,竟然也是女声。
“哈哈,原来红鹰将军闺名红玉!”身边的凌剑欢笑。程陵心中戏谑,这就是让南朝将帅们闻风丧胆的红鹰将军。
再想认真看看,红鹰连同她的副将们已经消失在渡江的人群里。
南梁大将军程陵一挥手间,五万北朝流民免于战祸归向故土。
记忆开了闸就像洪水般止不住。婚庆的队伍离开了许久程陵都在门外发呆没有走开,刘老板来监工了,他就一边做事一边走神,傍晚给客房送饭时候竟然把碗给打了。
瓷碗落地摔成几块的时候,门外正是人喧马啸。平淡的小镇难得一天发生两次稀奇事,刘念福兴奋得一边跳一边拉着程陵往外跑。程陵被回忆和摔碗的事困扰着,脑子糊成一团,以至于到了店门口仍对飞驰而过的东西表现木然。
“你怎么呆呆的。快看啊,从没见过那么多马一起跑。领头的拿着大旗,旗上那是什么字啊!”
“征北!”程陵昂头看。红底蓝边的大旗随风滚动,在月光下猎猎作响。
冲在最前的凌剑被突然出现的人拦住去路,他勒马驻足,怒气冲红了少年棱角分明的脸。
“周连,别挡我。你回去告诉尤子翮,征北军里有他没我。”
“现在皇太子亲征,我们三人都不能离开大营,你就为点小事和尤子翮翻脸……现在离开大营,那不是自毁前程吗?粮草也募集得差不多了,赶紧回荆州吧!”
“小事?上次长江战红鹰,他押运粮草无故迟来两日,饿死我几个兄弟。”
“那也是不得已。行了,你也不光是一两件事情,什么你都看不惯。”
“是他看我不惯,我就和他不是一路人。就你周连和事老没脾气能和那个怪人合得来。”
“大将军在时不见你有那么多怨言。”
“大将军在时也不见他有那么多毛病。”
周连正想笑,突然回过头四下张望。他本宜兴周氏世家子弟,少时父亲送至军营历练,虽然自己也能吃苦,但是身上免不了纨绔子弟习性。征北军里数他最爱干净,行军荒野他也要天天洗澡,常常就为找水一事大费周折。他细皮嫩肉的配上浓浓的卧蚕眉和有些婴儿肥的脸也有说不出的味道。
“怎么了!”凌剑见他浓眉突然挤成一团,问道。
“奇怪,说到大将军突然觉得他就在看着我们。”
“大将军”三字勾起无限哀思。两位少年对视着沉默了。片刻后,周连叹道:“大将军在时征北军所向披靡,军中万众一心……”
“行了,别说了,我和你回荆州!”凌剑惯来意气用事,但是总算识大体。他调转马头,快马加鞭,驰过同福客栈时带起一道烟尘。
当晚皇太子萧希铭一行驾着描金画凤的马车到荆州后便命刺史王穆率兵赶往长江渡口伏击北魏红鹰。说是伏击,南梁军队赶到渡口时,魏国士兵已经早早渡了江等在那里,倒是把措手不及的王穆打了个正着。程陵离开后的征北军第一次出战便败北,当时原征北军中只有陈元庆和尤子翮两将在营,骁勇善战的凌剑被派去募集粮草,足智多谋的周连随后跑去督办,这两位在随后十年的乱世纷争中占据重要篇幅的南朝勇将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战斗中不在场。关于为何如此安排,后世史官如此揣测:征北军原为太尉萧从景嫡系,皇太子去荆州前定去问过兄长何人可打头阵。萧从景的建议是:尤子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