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卿》风之歌月之歌

6、第二章昔我往矣（一）

　　第二章昔我往矣

　　永全九年春，程林十七岁。
　　三月阳春微醺的风里没有送来江岸杨柳的清新，倒是带来荆州城外呛鼻的血腥。
　　老将陈元庆冲上城楼，将刚刚突破重重包围送来的诏书递到程林面前。
　　“圣旨，太尉贴身侍从武官刘戟拼了命送来的。”
　　十七岁的程林蓦然地看着书卷。
　　那金黄的绸缎上满是血迹，红得狰狞，就和躺在自己怀里的荆州刺史李荣的血一个颜色。
　　“荆州驻军里就剩你我两个副将，我本行医出身，领兵已是勉强，此刻唯有你能重振军威，保住荆州。”
　　北朝红鹰的大军围困荆州已经十日。荆州刺史李荣亲自率兵护城，前日出战被对方主将红鹰的马刀砍伤前胸，但他仍瞒着下属继续在城楼督战。今日，终于强忍不住轰然倒下，就此离世。
　　置身沙场无路可退，程林为刚刚故去的李荣合上眼睛，拿过圣旨：
　　“解荆州困者拜大将军，都督荆雍二州诸军事！”
　　圣旨中赫然书写着几个大字。程林看毕起身。他昂首，城外一派硝烟。战鼓声雷动，北魏南梁的大军再次短兵相接。他拿起李荣身边的琦洌剑，将军宝剑出鞘，寒光闪耀在春日的腥风中。

　　一 客栈
　　永全十一年春，程陵十九岁。
　　清镇同福客栈的老板刘简是个中年秃顶的男人，因为长年陪笑脸上永远留着笑容，不管生气发怒，还是伤心难过，脸上都是笑如弥勒。全州小城偏僻，平时来不了几个生人，小店生意清淡，也就勉强糊口。但刘简白天店里店外，晚上算盘清点，生意做得自得其乐。
　　客栈除了刘简，还有他早年鳏居膝下的一双儿女。除他三人，客栈只有一位小二。店小二二十岁上下，和老板一样长年面带笑容。说来店里清闲，本来不用帮工，但刘简对人说，这是一个做郎中的拜把兄弟托付照顾的。另有一说是：某日，云游郎中偷喝了老板藏了二十年的上好女儿红，只好把随行的徒弟留下来帮工抵债。
　　三月天里，白日春风微醺，夜里寒风浸骨。店小二关上门，将客栈门外沿河的杨柳风挡在门外，然后提上灯出了后门去后院马厩喂马。
　　白马健硕，显然和同一马厩的两个矮一截的同伴格格不入。它一见到来人欣喜地打着响鼻。
　　“雪影，是不是又无聊了一日！”程陵过来摸摸马鼻，白马兴奋地把头伸了过来。
　　“今日我伤痛未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程陵正在打开马厩，有人进了后院。
　　那是刘简的一双儿女，大的女儿刘素莲二八年华待字闺中，小的儿子刘念福不到十岁，顽皮淘气，但最是喜欢程陵。
　　“程陵哥哥，你要去骑马？带上我带上我！”念福跑向程陵，一下扑到他身上，差点把他撞倒到马厩里。
　　“念福别淘气，程哥伤病未愈……”念福身后的姐姐要抓住他可动作慢了半步，见程陵差点被撞倒，焦急地加快步伐赶上来、。
　　“不打紧，”程陵站稳了，咧嘴憨憨一笑道， “我的伤这几天都还好！”
　　“那……”
　　“素莲姑娘有话说？”
　　刘素莲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把拽在手里的钱袋塞到程陵尚能灵活使用的右手中。
　　“你这是为何？”
　　“我爹爹这月是不是又没给你月钱！你来我家客栈已然半年，我爹都没给过工钱吧。”
　　“不打紧，”程陵又是嘿嘿一笑，犬牙都露出来了，“蒙掌柜的不嫌弃，给我和白马吃住，我已经感激不尽……”
　　“你就是太老实，整天只知管埋头做事。你不要工钱，哪来银子治病疗伤？另外你的衣服我给你洗好了，等会拿给你。以后你也不要客气尽管把衣服给我。”
　　程陵不擅争执，只好收了钱袋。他从小长在军营，对钱财并无概念，不知道一个客栈小二一个月该拿多少工钱，更不知道塞满铜板的钱袋装了刘素莲所有的私房积攒，那远远超过他该拿的工钱。
　　对于程陵的木讷，刘素莲是欣然接受的。这个左臂因伤不能动的青年第一次出现在客栈里就让她眼前一亮。他的身形容貌说不出特别，但是长得干净利索。初见时，神态落寞，时常因伤而半日无法站立。两三个月后，伤情稳定，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时，她发现此人沉静的神态中有不可言明的特别之处。他只要能站立都在埋头做事，虽有一只手不便店里店外的事情也都能处理妥当。他与人为善，时常有纯纯的笑容，为此有些客人延后了日程，愿意在客栈多留几日。他会认字，刘念福没上私塾，也跟着他认了不少字。他从不提过去，也从不说将来，似乎同福客栈的小二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有这样一两个夜晚，她走过程陵的房间，无意间向里撇了一眼，竟看到他对着豆大的油灯擦拭一柄长剑。宝剑铮铮，寒光凌厉。程陵对着宝剑而立，除了右手没有一处动的地方。他整个人就如那剑一样，只在晃动的灯光中间或有个闪亮的金属光。那时，她又认识了另外一个程陵：除了木讷，纯善，他有时和那把宝剑是同一类东西，坚毅而锋利。刘素莲没将此事对人说，胆小怕事的父亲要是知道一定得把程陵赶走。
　　刘素莲看着程陵带着白马和刘念福走出院门，心里默念一句：“他就像本装帧普通的书，封面虽然平淡无奇，但是内容多崎岖回环不认真读的人无从知晓。”

　　与此同时的皇都建康同样月夜清明。
　　中军护军将军王廉行色匆匆地走在东府城太尉府里。九曲回廊后，璀璨灯火辉煌，偌大正堂前只有一人背光而立，灿烂灯火照亮他六寸白玉冠和一袭湖底深蓝重稠衫。
　　萧从景正在等着他。
　　只稍作行礼示意，老将便将一份文书交到太尉手中。
　　“惊闻贵国大将军程陵殁，红鹰悲恸。贵国失良将，吾失强敌。吾必将重过长江，直取荆州……”
　　萧从景一笑，随手就将北魏红鹰的战书一撕为二。王廉道：“红鹰自负，认为天下只有程陵是他对手。他未见过大梁其他将帅的威严，不知南朝良将如云，殿下不必为此动怒。”
　　“我听说此次父皇还想用征北军迎击红鹰。”
　　“征北军主将暂由荆州刺史王穆统帅，此人虽是臣族弟，但文治尚可为战不足。刚有内线来报，陛下此次要皇太子亲征。”
　　“希铭十六岁，是到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萧从景感叹一声。他父亲正在让自己的势力淡化，他十二岁上战场，独掌军权也有六年。可是现在皇太子也快成年了……“那就让他去，我这连自己妃子都管不了的失意皇子是不该干涉此事。”
　　王廉无奈一笑，他是萧从景的左膀右臂，也是看着长皇子成长的老将，知道萧从景在建康素有风流皇子之名，儿女私情对他无关大碍。萧从景如此一说，不过是调侃而已。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汇报，他走上前一步，轻声道：“御医院的事情安排妥当！”
　　“好，这事有劳王将军亲自督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将点头，正想再说些细节，谁知萧从景已经看向明月表情疏淡地说着另外的事情：“王将军，程陵的尸首没有找到，但我知道他已必死无疑。”
　　可能是红鹰的战书让他想起昔日征北军的主将。这半年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两个字，这下他倒自己说了：“那日，李译来报说是程陵带走并藏匿樱黎……”
　　“胆敢藏匿黎妃的都是死路一条！”不等他说完，王廉坚定不移地下了定论。萧从景看向王廉微微一笑，月光里他俊朗的面容有说不出的狡黠。
　　“我既然信了李译，就不会再多说。”王廉知道萧从景心中疑虑，他在怀疑李译记恨程陵，因此在徇私——李译胞兄李荣死在荆州，就在那一战中程陵一战成名。可是往事不可追，程陵已然不可复活。更何况既然程陵不是萧从景，那和黎樱瞳在一起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早有谶纬指明和黎樱瞳在一起的男人的命运。虽然这谶纬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这日小店清闲，唯一的客人已经早早歇息。程陵将柜上的酒整理好，发现上次柳云之留下的酒坛里还有些剩余便倒出来试了试。
　　“不见得是什么好酒，他就为这么个难喝的东西留下我？”程陵想了想，柳云之应该不是为这东西而把他留在客栈里。
　　“陵哥哥你看！”
　　刘念福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练字，大大小小地写了满满一桌子。最新的有个大大的“林”字，刘念福舔着手指让他看这个字。
　　“这是不是你的名？”
　　“林？哦，以前是，后来我用的是这个名……”
　　程陵从刘念福面前的碗里了水，在桌面写上下这个：“陵”，大大的字湿漉漉的，在朱漆桌面上猩红如血。景皇子器宇轩昂的容貌突然闪现眼前，他无限期许地说：“我素来景仰汉将李陵千里战敌勇往直前，因此将“陵”字赠你，你就叫程陵如何？”
　　……“陵哥哥，你走神了！”刘念福不满，用手在程陵眼前晃。程陵回过神来，一口将面前那剩在坛底的酒饮尽。
　　“陵，年十七拜大将军，前途不可估量。有你助我必能开拓不世之功绩。”又是景皇子的声音。那是程陵刚刚解困荆州时，他奉旨连夜赶往皇都，太尉萧从景出皇都十里相迎。他昂起头，惯有的笑容出现在脸上，比夏日艳阳更加灿烂。
　　或者……还更早些。
　　程陵十四，第一次到皇都，因孤军深入敌营斩杀魏将而受封。那正是个夏日，从前崇拜但从未谋面的长皇子太尉萧从景在神龙殿外截住他，向他伸出手：“小将军，景有话对你说！”于是，他们在太尉府的书房里畅谈两日，不休不眠。
　　程陵咕咚咕咚将酒坛中剩下的酒全部饮尽。可酒这东西不但没有解忧竟然让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他用手压住心口，刚好摸到吊在胸前的红宝石。心中突然涌起酸楚，他轻叹一声：“殿下！”
　　……“陵哥哥，你怎么一下子喝那么多？”刘念福惊讶地摇他，突然有人从后面用手指敲程陵的头，喝到：“事情没做完你怎么在喝酒，岂有此理！”
　　“爹，你别欺负陵哥哥！”刘念福眉毛一横恶狠狠地看向他爹。刘老板摸摸后脑勺，哈哈笑了两下，对傍边的人说：“郭兄，你看我这儿子！”
　　“刘兄，我看小二哥有点晕了。借马的事还谈得成吗？”
　　“成，他都听我的。你看……”刘简凑过笑成一团的脸，拍拍程陵的脸颊问道，“小二哥，邻里郭家三日后要娶媳妇，借你的白马用一天，用完就还你。”
　　“啊？”
　　醉酒的程陵显然完全没听懂怎么回事，但是他的支吾被刘老板当成许可。刘简立刻转身说：“你看，我说没事吧。你家老大郭辉是我看着长大的，这点忙还能不帮？”
　　他话刚说完，桌对面的程陵一头磕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昔我往矣，顾名思义，说的是程陵、萧从景和黎樱瞳纠葛的前情。本篇为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