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路》夏御奴

23、引路

　　“东有鸾河,乃道乐先生乘鸾所憩泊也。常有水猴出没，诱人入水。先生夜泊鸾河绝壁之下，捞尸。尸脚下有三孔，鬼所致。先生警于世人，临水不视水中影，不闻哭声。若遇鬼，不听其言，拒其吓，转身即走。”阿天额上挂下一道冷汗，外婆果然佑他...
　　这段文字是关于水鬼的，也算简单易懂。唯一和之前想法有所出入的是，阿天一直认为遇见水鬼必须遵守鬼点名的游戏规则，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外婆生前也曾告诉过阿天，鬼不过是遗留在人间的一股怨念，它只能吓人，若幻化为有形之物害人需要非常苛刻的契机。替死鬼算各类鬼魂中邪气最重的一种，它也无法直接将人替死——鬼点名，现在看来这个游戏不过是水鬼恐吓活人的把戏，要活人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灵魂的手段。遇见水鬼，只要置之不理，它根本无法拿阳气充足的活人怎样...所有人都被水鬼的说辞欺骗了，以为不遵守契约就会无辜受害...
　　阿天捏了捏拳头，自嘲一些事情也许一开始就是自作孽：“先生曾受托于人，至吴姓人之邸。遂见其儿三岁，一日前落水，为替死鬼也。家人唤儿之魂于水边，则无用。先生告之，头七还魂。”阿天顿了顿了...头七...水鬼和人替换后，恐怕7天内被替死的人都还脱离不了水鬼的状态。而7天后，人成了真正的水鬼；而水鬼占据了人的身体，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继续生活...阿天被自己的猜测弄得有些心烦意乱...如果从小慧落水那天算起，她已经死了5天了...还有2天...2天时间，两个小慧将彻底交换...若到了那时，再设计一场鬼点名，又会如何...
　　阿天想到这里，突然异常冷静起来...他确实不希望小慧有事。可是，他认识小慧也好、吴刚也罢，只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之前是他太过冲动、头脑发热，但现在想来，一场和水鬼的较量本就是急着去送命。他和这些人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搭上自己的小命去做一个拯救者。琉璃的死、秀珠的死以及她们和季老板的瓜葛其实都不干阿天的事...他现在回到了海渔，已经脱离了那个充满死亡和恐惧的工厂，他干嘛要回去作死...
　　阿天冷笑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机关机。他决定不回工厂，既然是在外打工，从来也没有规定非是仙边不可。
　　阿天没有带行李，但柜子里还存着以前不穿的衣物。阿天将外婆的古籍收拾好，想到阁楼自己的房间找一些必需品。因为家境普通，平房的单层面积十分小，阿天从小到大一直睡在阴暗无窗的阁楼里。现在外婆不在了，他在考虑是否将东西搬到外婆的房间去。
　　阿天驾轻就熟地将阁楼的梯子架好，抬腿去爬。第一脚有些不实，阿天明显感觉梯子的横木微微下沉并发出古怪的声音。[难道是太久没有承重了？]阿天心道，但也没多想，继续上爬。等他踩到第三脚，梯子突然断裂，阿天一步踏空从梯子上下滑了两脚，直接摔在地上。完全被吓到，阿天惊魂未定，却看直梯向它倾斜倒来。断掉的木条露出的尖端朝向他的胸膛直刺而来。阿天反应迅捷，翻了个身躲过。他喘着重气，下意识拍了拍直跳的心脏，却发现手拂过胸口在衣服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记。阿天一愣，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愕然发现手上全部都是粘稠的血液！他瞪大眼睛，咬着下唇，浑身僵硬地不敢动弹。
　　确定自己并未受伤，阿天缓缓移动眼珠扫视四周，只看到昏暗冰冷的摆设原封不动的存在。微微松了口气，阿天收了收脚上的力气，准备起身。好不容易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他再度确定自己的双手时，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阁楼黑色的入口掉进他的后颈。阿天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大着胆子抬头，竟看到阁楼里不断渗出黑色的、散发血腥味的液体。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刚好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狭小的阁楼的出入口一闪而过！
　　黑暗是恐惧的根源。明显觉得四周有所异样，阿天憋着呼吸，慢慢后退。突然，阁楼在异常的静谧下发出一声巨响，而后一具干瘪的尸体从阁楼里突兀地掉了出来，因脚勾住阁楼的木板，尸体并未落地，而是头顶悬下，花白而稀少的头发杂乱无章地垂着，像一架破损的秋千摇摇欲坠地晃着，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从阿天的角度，他只能看到看到尸体的后脑...但看衣服和身形，他也能判断现在这倒头垂吊的尸体是谁...
　　“合芳路230号...”尸体发出苍老悠远的声音...
　　“合芳路230号...”
　　阿天看着尸体渐渐停止摇动，僵硬地笔挺地悬挂着...然后头颅慢慢转动，发出骨头断裂的“咔咔”声，尸体脑袋艰难地扭转着，脖颈扭曲撕裂的皮肤中渗出黑红的血液...最后外婆的脸挂着不停流下的血痕，正对着阿天。她眦裂的眼眶里眼球暴了出来，她慢慢张开嘴巴，一股一股的血流出来：“合芳路230号...”
　　阿天大震，转过身迅速冲出门去。他听到尸体掉落在地的声音，他快速跳下楼梯，根本不敢往后看。但身后楼梯不停和骨头撞击的声响又一次证明尸体已经追了出来！他跑下一楼，赫然发现一楼大厅中从地面到天花板充满了外婆的字迹——用血书写的“合芳路230号”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布满了整间房。楼下的大门还开着，阿天大步流星跃出平房！他忍不住侧头张望，只见外婆像蜘蛛一般趴在地上，头完全折断，露出的脊椎下只凭着一点皮头连接着脑袋在身前摇晃：“合芳路230号！！”
　　一声穿透耳膜直达脑髓的尖叫...阿天捂住耳朵，看平房的大门“砰”一声重重地关上，随后口袋里的钥匙突然自己掉了出来，诡异地折成两段...阿天呆愣着，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冷风吹过，脚下的水泥地慢慢浮上血色的脚印。一步，一步，一步...向前方延伸...阿天像一个机械木偶，跟着不断浮现的脚印前进...然后坐上去向仙边的大巴车...几小时一晃而过，他又木讷地下车...血印停留在工厂大门前...阿天继续僵硬地前行着，魂不守舍地穿过大门...
　　也许是放假之日，工厂的大部分人都出去找乐子了。阿天踏进工厂时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扫视了一圈，抬首看向男宿舍四楼自己寝室的大门时一个女人的从那里一跃而下。阿天麻木地看着早就死透了的秀珠用她惨不忍睹的残躯像蛇一样扭动着蜿蜒爬到自己脚边...阿天冷静地一笑，只对要伸手抓住自己脚踝的秀珠轻轻开口：“我跟着你，你不必拉我...”
　　秀珠仿佛听懂了阿天的话，将残破的手放下，然后转了方向，领着阿天朝男宿舍旁的死水走去。一直到达散发恶臭的小湖，秀珠并没有停下，而是爬上湖的边缘跳下去。
　　阿天平静地看着死水上慢慢钻出的水鬼，一张形似小慧神似小小慧的脸落入阿天眼中，甚至连身高和体态也逐渐成熟起来...阿天知道自己并没猜错。以7天为界，小慧和小小慧之间慢慢开始调换，直到头七还魂...“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阿天看小慧慢慢开始流泪——流着流着透明的泪水渐渐变成血红...究竟是水鬼的怨气污秽了小慧的灵魂，还是小慧终究带着不甘的留恋而死便心生怨念，已经无从得知...阿天跟着小慧下水，憋着气息，一路到达季老板的办公楼后方...
　　阿天湿漉漉地站在冷风中，看着那幢未知的房子...他不知道，这条不归路终究源起于谁，又会通向何处...他只明白，这条路自己不得不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