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执手》陌景如歇

4、止水 因为是黑夜

　　屋子里异常漆黑，在夜晚显得格外空荡。听得见时钟滴滴答答的走动的声音，房间里寂静的令人屏息，月亮微弱的光芒散射进来，凄清而又绝望。
　　苏执蹲坐在床边，头深深的埋在紧抱的双臂中，头发垂下来。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她突然间觉得冷。窗子没有关上，风吹进来，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像一只在黑夜和寒冷中迷了路的猫，寻找不到栖身之所，只能抱紧自己，在永无止境的孤单中度过漫漫长夜。
　　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像她这样孤傲的人，是没有人会喜欢或者是欣赏的，她也就不奢求，身边的朋友来去匆匆，从来就没有人是真正令她愿意交心的。她知道，自己埋伏的很深。
　　除了一个人。那人却在距离她千里之外的地方。。
　　多么的讽刺。
　　纵然她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眼泪依然从她的眼中涌出来。无声的汹涌，大颗大颗的落在地面上，发出不大的声响，却异常清晰。
　　一切又归于沉寂了。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他们真的不会再有任何纠缠。
　　是她选择的结束，是她想要斩断情缘，从此与他两不相侵。苏执苦笑。
　　心里暗涌的痛，像针扎似的疼得彻骨，却停不住。这伤却偏偏不是别人造成的，而是她自己。是她祭起刀，挥刀了结了自己的那份情。她自己，看着自己的心，流出血来。
　　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哭出声。
　　因为是黑夜，所以没有人会看得见。

　　午夜。偌大空旷的阳台。
　　男子一袭黑衣站在落地窗前。
　　顾北辰的眼像抬头望见的深蓝的天空，深邃而幽远，像房间一样黑暗寂静，有一种低低内敛的哀愁，却不自知。
　　突然就想起了她，那个几乎十年没有见过的人。
　　那个倔强而又脆弱的女人。
　　认识她是在十二年前，他十三岁的时候。上初一。
　　他承认自己当时情商太低，很少去注意女生，因此对她也就是大概印象。她本身就是低调而安静的人，不惹人注目，像一朵孤芳自赏的花。他依稀记得那时男生们都对她很敬而远之，因为她的自爱自尊。也因为她的文笔。
　　其实他和她不会有交集，然而偶然永远都是必然，如果不是当初的遇见，他和他的兜兜转转，也就不会有他和她后来的重逢。
　　他知道她容易受伤。她骨子里就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保持清白的天性。因此她总是本能的避开他人的接触，就是怕沾染、沦陷。也因此现在想来，她必定是孤独的。自残式的孤独。
　　十年之后，她长大了。他终于又遇见她。
　　她很冷淡、生硬，依旧的倔强。他微微的笑了，因为她没有变，生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总是与外界逆流。
　　或许也有改变，她留了长发。
　　他很清楚，她想和他彻底了断，所以才会那样决绝。她隐藏的很好，但是有些事终归隐藏不了。眼睛是不会说谎的，他望得见自她眼眸中绽出的温柔欣喜的光芒，虽然只是淡淡的。
　　即便如此，还是很心痛。仿佛已经积攒了十余年。好像他和她陌路相逢又牵强伪装，为的只是看见彼此眼中受伤的目光，然后就可以骄傲，骄傲自己的坚持与冰凉。可是胜利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因为一开始，他们的纠缠就没有平等，就没有承诺。
　　顾北辰眼神冰冷，唇角却意外的柔和，甚至微微上扬着。
　　可那不是笑。他知道那不是笑。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上寥寥的几颗星。
　　静静的。

　　夏天的天总是格外的亮的早，让人有种黑夜未尽，白昼已来的感觉。阳光格外的明亮，轻易的令人恍惚而久久沉浸，因此当萧静之一走进心理室就看见苏执的时候，有种毫不真实的虚空感。
　　尽管隔着阳光，她还是看见了苏执苍白的脸。她坐在一把靠窗的椅子上，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被风缓缓吹起，又落下。她偏着头，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静静的闭着眼，睡着的面容很安详。
　　她也很辛苦，让她再睡一会儿吧。萧静之在心中默默的想，然后放轻了脚步。
　　天不遂人愿，关门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在门上。苏执睁开了眼。
　　“醒了？”萧静之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
　　苏执从桌上慢慢挺起背，笑意微微：“不，是我睡的太浅。原本也不想睡的，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萧静之打量她一会儿，才问：“小执，你，不会一夜没睡吧。”绝佳的视力告诉她，苏执的眼睛很疲惫，有很沉重的倦意，虽然她一直淡淡的微笑着，好像精神很好一样。
　　苏执看她一眼，否定她的话：“我睡眠不好，睡不睡区别都不大的。不必担心。”然后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好，”萧静之也笑着，“既然休息好了就打起精神工作吧，今天也会很忙。”然后冲她挥挥手，转身带上了门。
　　苏执唇角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疲惫地揉一揉眼睛，又淡淡记下昨天处理完的案例，很快就很有条理的完成了。
　　中午萧静之拉着苏执去看电影，看的是那种很忧伤感人的剧目。苏执坐在一旁手握着一瓶温水，面色淡漠的看着主人公为远去消失的恋情潸然落泪。萧静之则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边毫无美感的流泪。
　　不。准确的说，基本上影院里所有的女观众都在啜泣。
　　素质默然，很有责任的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萧静之。
　　“多伤感啊，”萧静之感慨良多，“但是很感人，毕竟这样纯真美好的恋情是很多人心底的回忆啊，在年少的时候。为这种感情，哭也是值得的。喂。。。。。。你怎么都没反应的？”萧静之很不满的传给她一个“太无情了”的眼神。
　　这种电影，至少也要宛然叹息一下吧。那种面无表情的姿态她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萧静之瞪着她。
　　苏执淡淡的冲她笑，轻柔的说：“我觉得还好，只是我感情不太丰富，不容易哭。”
　　“如果它不只是电影，我或许会感动。”
　　萧静之双手抄胸：“这明明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和真实的没有什么界限吧？”
　　苏执静静的打量她。
　　“可电影终归不是真实啊。”她依旧云淡风轻的笑着，温柔的像清晨初绽的一抹阳光，带着悠悠的笑意。
　　萧静之泄气了。都是心理师啊，还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为什么她的心思这样缜密呢。这么成熟不是好事啊，她才二十五岁。萧静之叹一口气，随手将盛着碎屑的爆米花桶向后一扔。
　　看着字幕上慢慢出现的THE END，萧静之收拾好东西，准备站起来。
　　“喂，我说，你都不准备道个歉吗？”
　　苏执站起身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低而清晰的男声。语气虽然缓慢，言辞却很凌厉。苏执转过头去，那男人正面含怒气的看着萧静之。
　　萧静之眨眨眼，不以为意：“你，在和我说话？”。
　　男人不语，看看茫然的她俩，有点无奈的换了表情。
　　苏执微微皱眉，看了看他沾有白色碎屑的衣服，又瞥一眼斜倒在地上的爆米花桶，大概明白了缘故。
　　“你又乱扔东西了吧，这是公共场合，影响到别人了。”苏执语气柔和。
　　萧静之看着男人的衣服，才如梦初醒，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不好意思了，你擦擦吧。”表情却很别扭。
　　男人突然有些好笑，他接过纸巾，拍拍身上的碎屑，开口：“至少懂点公共常识，好歹这里是公共场合。”
　　然后男人抬起头看着苏执。苏执心中一动。
　　她对上的是一双灼然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