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执手》陌景如歇

3、若离 不怪我们重

　　从心理所走出的时候，外面阴起了天，几朵乌云像沉睡的梦靥般死寂，下起了零零碎碎的雨。苏执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而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心微微一颤，伸出手要按下绿色的键，几度踌躇，指尖还是顿住。
　　迟早都会见面，但没有想到会是今天。她原本想要拒绝，那也是她的权利，可是，她总还是有那么一点期望的，说不清是什么，但总归还是期望着的。苏执轻轻的咬住嘴唇，撑起了一把伞，雨水映在透明的伞上，像女人流下的泪，无声无息的抽噎着，细柔的。
　　她刚要收回手机，突然传来一条简讯：
　　下雨带伞。
　　没有署名。她知道是谁发来的，只是轻轻垂下头，看着那些零落的雨，脸上微微的发怔，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语夜咖啡。
　　陌生的名字。苏执把伞收好，抬眼的时候就望见了那个背影。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还是干净利落的短发，看着似乎是寂静的。苏执不动声色的走过去，静悄悄的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不说话。
　　好像默契似的，没有人愿意打破僵局，都只是坐着。
　　“来了。”他问她。
　　“是。”她以同样的语气回答，抬起头来，只是不经意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有着犀利的目光，犹如幽深的潭水般深不可测，像是最深沉的夜。他的眉毛还是那样浓黑，皮肤很白，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依旧端正。十年前他的镜片就是这样的，十年后他所戴的眼镜依然很合适他。但是已经过去了十年。
　　苏执内心翻滚，突然想要流泪。他还是那双眼睛，目光精准而认真。她抑制住心中的风起云涌，平静的迎接他的目光。
　　“喝什么？”还是他问她。
　　“红茶。”服务员记下苏执所点的饮品，把头转向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要点的？”
　　“和她一样。”他也不抬头，只是静静地说。

　　“不说话？”他看着她，询问似的。
　　苏执咬紧了嘴唇，好半天才说：“你好。”然后又微微垂下头，低头看着洁净的桌面上反射的灯光。
　　“桌子就那么好看？”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流落出笑意，又说，“你没变。”语气有些戏谑和释然。
　　“彼此。”苏执飞快的扫他一眼，只是不对上他的眼睛。
　　他却在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明显的压抑，以及多年来如影随形的淡淡的清愁。
　　真是别扭。他移走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的笑笑。
　　红茶早就上来，苏执只是抚摸着白色的瓷杯，让茶水的温度传递至自己冰冷的手，脸色也渐渐温和下来，不再冷若冰霜。她喝一口红茶，动作很是轻柔，像是捧着易碎的水晶，睫毛染上了微微的湿润的雾气。
　　他盯住她，眼眸幽深。
　　苏执被盯的脸颊发烫，不自然的抬起头，心突然打鼓似的跳起来，直直的迎着他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你不说，那我走了。”苏执说。
　　“外面下着雨，待着，就在这儿。”他口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然后他把头转向玻璃窗外，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本性难移。苏执在心里默默的对他颇有微辞。他还是和初中时一样，性格不让人愉快。但是，她怔一怔，也不让人讨厌。毕竟还是和原来一样，苏执心中不易察觉的欣喜着。至少他还和原来一样，其他的有什么关系呢。
　　她突然觉得所有东西都不再重要，坐在他旁边，哪怕只是静默着，也是好的。
　　“想什么，叫你出来也这么心不在焉？”他突然问她。
　　“没有。只是，想起了很多事。”她终于抬头看着他。
　　他不看她，好像是突然懊恼般的，有微微不耐烦的神情。然后又说：“过去。十年前的事，你还记着。”语气淡淡的。
　　他这是什么时候的毛病。苏执有些疑惑的盯着他。
　　“你有事么。如果很忙就去吧。”苏执说。
　　“没有。”他有些奇怪的看她，“你生气了？”又恍然似的看着她，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思。“这样坐着也挺好的。不想说话就不要勉强。”他说。
　　有时候，明明是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重，横亘在你我之间，筑起潋滟的笑意，温柔地赐予彼此凌迟。苏执闭上眼，恍然看到年华远逝的声音徐徐展开。以及那个人曾经未褪青涩的面庞。
　　沧海桑田。

　　“你，有话要说吗？”苏执的头发垂下来，像飘落的花瓣。
　　没有。他看着她，像是要用灼热的目光告诉她似的，很久。
　　然后他说：“只是想见你。”
　　窗外还在下着雨，下地很急，冲刷掉一切喧嚣与尘沙，是庞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流泻。窗内隔绝了一切声音，一瞬间几乎隔绝了雨声，安静的仿佛不曾存在过。
　　苏执手一颤。
　　————只是想见你。
　　他说了什么？刚刚。
　　苏执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中泛着隐约闪烁的水光，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有难以言说的寂静凄伤。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苏执心中钝痛，不易察觉，却清晰无比。
　　真的是凌迟。
　　她必须要走！苏执低下头，哪怕是一秒她都不能再待下去，她太高估自己了，原本以为能够顺利的见面，然后斩断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然后诀别。可是不能，只是一句话，她坚持已久的心墙便轰然倒塌。她必须要走！
　　苏执猛地起身从他身边绕过。
　　他一把紧箍住她的手腕！
　　她用力挣脱！
　　他加重了力，任她挣扎，牢牢地箍住她！
　　“让我离开。”
　　他不看她，只是不放开她。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眼睛，手腕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她慢慢不再挣脱。她的手冰凉如雨，他的却意外的灼热温暖。
　　苏执心头一惊，却无法挣脱。那是他的手，而他，选择握住她的手。
　　即便只是片刻。
　　刻骨铭心的眷恋啊，此刻在她内心翻腾汹涌。曾经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去在意，她相信时间会淡化一切，包括她和他的种种，记忆也会有偏差。
　　可是她错了。
　　原来竟不能忘记。
　　原来她和他的种种都已成了这漫长相遇的序幕。

　　红茶慢慢的凉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
　　苏执拿起雨伞，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最后的一瞬，苏执看见他抬起头，眼底有难以察觉的悲伤。
　　他看着她走出雨夜咖啡。
　　她知道，却没有回头。
　　只是脸上一凉，她以为又下雨了。用手一触，竟是满脸的泪。
　　不怪我们重逢得太晚。
　　只是，我找不到再次出现在你身边的理由。我想要结束这十余年来暗暗的纠缠。
　　束缚太伤人。

　　你明白吗？
　　顾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