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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遇 往日的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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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是夜。
苏执安静地坐在桌前,刚刚洗过的头发散发出清凉的味道,被夜风吹得很柔顺。她用手指轻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没有看页码,熟稔地翻到她想要的位置,然后将书展平,低下头看着。一抹温柔的光从她的眼中绽出。
是《击鼓》,《诗经》中最悲哀的一首诗,也是最美的一首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落在纸张上的手指猛然顿住,往日的旧事突然犹如电影倒带,蓦然在她脑海呈现。一幕一幕。
那么刻骨,又是那么陌生。
苏执闭上了眼。
她没有想过他们还会再次遇见,而且是在陌生的城市。或者至少再久一些,等到她足够平静的时候——是的,她从来都不够平静,现在也是一样。纵然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依然还是没能完完整整的改变。
她很清楚,她无法自欺,也无法伪装。
苏执微微垂下眼,却抑制不住自己心的走远。远处那低低的凄异的猫叫渐渐的模糊,绕过房间每一个清冷的角落,留下了深深的挥之不去的寂寞。
钟表的指针指向六点,苏执醒了。
她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晨总是起的很早。缓缓地走向窗前,“哗”的一声拉开了窗帘,清洌的晨光温柔的从窗中泻落,斑驳的染上她的眉梢、手指,像跳跃的树影,很静很静。
苏执的眼中蕴含着清宁的笑意。
她用清水清洗自己的脸颊、手指,直到它们洁净的苍白。梳洗完毕,她走进厨房为自己热一杯牛奶,然后倒入干净的白瓷杯子,上面有一些很简朴的青花。
“铃铃铃!”电话声忽然响起。
苏执不躁不急,喝下口中的牛奶,然后走近电话。拿起听筒:“喂,你好。”
“小执,昨晚接到的电话,是一个来自S市的来访者,我需要你来帮他做治疗。”是萧静之。
“那么,”苏执笑一笑,“他需要哪一类的帮助呢?”
“他没有说,”她的声音有些困扰,紧接着又叹口气,“所以这是我头疼的地方,想借助你的帮
助。你觉得怎么好呢?”
“他或许是有什么事不愿意说,也许是自己也不知道问题出自哪里,所以才来求助,我们应该先帮他找出问题的线索,我想这样比较好。”萧静之流利的说完这句很长的话。
“基本思路不会错。”苏执回答道。
“但是他说需要一位宁静内敛的心理师,大概是有要倾诉的东西吧,所以不喜欢太被动。”
“所以你觉得我最合适?”苏执问。
“是啊,而且,”萧静之顿一顿,“他说他不会和心理师当面交谈。”
苏执没有说话。
空气很静很静。
一分钟后,萧静之听见她问:“他真诚吗?”
苏执接下了这个个案。
苏执并没有去心理室,她首先需要做深入的了解,关于她的那位来访者。当然,她并不会去窥探他的个人资料,她只是需要对他的要求进行分析与疏导。试着找到他的症结所在。
他的要求很奇特。他约定的时间是随机的。
苏执微微一笑。
夜晚十点。“铃铃铃!”电话铃响起,苏执穿着白色的睡裙轻巧的走过去,神色自然:“喂,你好。”
仿佛死一般的寂静,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你好。”苏执又重复了一遍。
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或许是拨错了,苏执想。
就在她刚刚想要放下电话时,听筒中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缓慢而富有磁性。
她听见他说:“苏执。”
苏执猛地怔住。
苏执就一直那样怔着,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听筒。怔怔的。
她的嗓子有点儿发干,慢慢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颤抖着合上了它。她不经意的望着被风鼓起的窗帘,突然间感到无比厚重。十年的记忆汹涌而来,像潮水一样逼近她,那么的不留余地。
苏执闭了闭眼。
“时间太晚了,”苏执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语气却是极淡,“早点儿休息吧。”
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声音。然后他说:“你永远是这样,苏执。”声音低哑。
苏执心下不由的惊异。是的,惊异。倘若是十年前,她或许一笑就过去的。然而现在,他们毕竟是十年没有见过了,隔着那么多事物,他的话又一下教两人的关系这样近,实在是不能不惊异。
那些几度令她悲怆的万水千山,仿佛突然倒塌,几乎顷刻之间便要化为尘埃。苏执用手指抵住眼眶突然袭来的涩意,指甲深深的陷进手心里,却是不觉得痛。
“你,不怕认错人么?”苏执问道。
“十年,”他不答反问,“似乎是很漫长的时光。”声音带着一丝轻柔的怀恋。
“已经过去的,就不再漫长。”苏执垂下眼。
“我要见你。”
心中一滞,“为什么。”苏执问。紧紧攥着手中的电话。
“我要见你。”他重复刚才的话。
苏执低下眼睛看自己的手,灯光把手指映的昏黄,突然觉得这世界是欺了她的,它们像是回忆里的种种无可挽回的片段,只是令她惘然,并没有别的想法。
“你不该来找我。”苏执说。目光幽深。
“你应当懂得。”他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不然你就不会认出我。”
苏执怔住。
他就是那个来访者。
苏执不懂,他为什么要找她。他和她并不在同一个城市,十年来也几乎没有交集,突然地见面,令她感到无措。或许,她未必是不懂。苏执抬起头,看着窗帘外隐隐泛白的天空,心却渐渐沉落。
她不想懂。
萧静之打量静坐在桌前的苏执,问:“没事吧?”
“没有,”苏执冲她微微点头,“昨天没有来,实在抱歉。”
“别打岔,”萧静之盯住她的脸,直视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睛,“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要说谎,那并不适合你。”
苏执只是望着玻璃花瓶里的红色花朵,静静的出神。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喂。”萧静之看着她。
“算了,”她松一口气,“我新接手了一个案子,待会儿把资料传给你。”然后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苏执依然没有动。她依然在静静的望着那束红色花朵。
真的很动人。红的艳美。
偏偏又那样绝望。
这世上的事情大抵都是如此,美自雄壮,却也不免凄凉。她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去,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女孩对她说:我们是朋友,好朋友。所以永远不会彼此相忘,即使不会见面,我也希望保留着这段时光,愿我们共同幸福,或者是各自美好。
洛施。她,现在在哪里?
其实很幼稚,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再好的人,也未必会记住当时的话。纠缠于过往的琐碎,是多么无理取闹的事情。许多事,以为说出口就成了承诺,忽略了它的局限性,却忘了那或许只是某一时刻的愿望。
多么奇怪。
苏执轻轻笑起来,说不清是释怀还是伪装。
时光是足够无情的,因为当生命渐渐老去,留下的只会是记忆中的柔情。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挽回。无关命运,只是因为,没有一样相遇可以从生至死。偶然只会令人伤感,因为没有准备,因此无所适从。
需要多漫长的等待,才能换回一树的花开?
没有人知道,因为每个人都还是在等,等待那些或许存在或许牵强的遇见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