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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良缘 ...

  •   道生的人生从此尘埃落定,丈夫温存体贴,妻子情深义重,谁说这不是佳偶天成?次年开春,小六爷意外地看到道生出现在田头。大嫂戴了斗笠,赤脚站在水田里,道生用黄酒温了蛋羹,小心翼翼盛入瓷碗,端给妻子。
      彼时谷雨将至,春风绵软,秧苗青青,空气中满是春泥初耕的气息。小六爷把烟杆敲在鞋帮上,慨然长叹。或许,这才是柴米夫妻的真义吧,日久见人心,患难现真情。
      故事讲到这儿,便是道生的前半生了。人海中的诀别,乱世间的幸存,这是他的命还是运?1950年春天,在那百废待兴的小渔村里,没有人再去深究这形而上的命题。道生的前半生大概是像一道瀑布吧,飞流直下三千尺,最终,只余滴水涓涓、静源深流。

      六月,转眼又到农忙,大嫂难得歇个午觉,朦胧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挣扎着起床,只见门口立着一个妙龄少女,一身宽松的蓝衫,斜挎着包袱,面黄肌瘦,一双热切的闪亮的眼睛,七分诧异,三分了然,定定看住她。
      大嫂正待发问,却瞥见这少女头发极短,只勉强盖过头皮。她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明眸,恍然觉悟:你,你是鲽金?
      少女的眼圈通红。她想一头扎进大嫂怀里,却又茫然地僵硬地矜持着。头顶的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她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大嫂的臂膀,哇地一声哭出来。
      这是1950年夏天,在地方政府主持下,尼庵解散,16岁的鲽金还俗。这一天,离她剃度出家,已经整整十年。
      十年里,鲽金每刻都在想家。家,究竟是什么样的?怎样的所在才是一个家?她在脑海中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那遥远的记忆,凌乱的,破碎的,重重叠加,在鲽金心中无比真切,又似是而非。直到这一刻,家的影像才重新清晰——热泪盈眶的大哥,哽咽着的二哥,大腹便便的慌忙坐到灶前生火的大嫂,堆满稻谷的石板地,长了霉斑的白灰墙,那浓浊的呛人的炊烟,这便是她的家。
      鲽金的归来,像一颗欢快的种子,播种了,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那失而复得的感恩,让漫天阴翳一扫而空。整整一年,道生和道辉都很快乐。农历十月,大嫂顺利产子。那酷似母亲的婴儿,壮实黝黑,鲽金抱起他,轻轻地,放到竹篮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请我吃菱角,红裤子,花棉袄……这是道生的长子,生于解放周年,学名徐若山。

      鲽金在1952年中秋出嫁。18岁的少女剪了齐耳短发,眸若春水,眉如远山,一袭红色夹衣衬得腰身玲珑。秋香婶婶替她开额,雪白棉线将碎发一点点绞去,初绽的芙蓉簪在鬓侧。
      大嫂在一旁看着,又感慨又落泪,金清港两岸哪里出过这么标致的新娘!
      鲽金与道生不仅音容神似,性情也相仿。大嫂怜其身世,再加上爱屋及乌,一直把她当嫡亲妹子来疼爱。这门亲事也是大嫂做的主。鲽金的婆家世代务农,虽不至于贫寒,却也未见宽裕。夫婿是长房长子,从小肯吃苦敢担当,方脸大耳,长得孔武有力。大嫂说,这样的人家最平安最长久。
      道生原本指望小妹嫁入诗书之家,无奈道辉与鲽金只肯听大嫂的,连远在中岗的道济听闻小妹婚讯,劈头只有一句“大嫂怎么说”,道生满腔希翼被浇灭,只得悻悻作罢。
      直到订亲时,妹婿携彩礼上门拜会,一眼瞥见帘后的鲽金,满脸通红,双脚再也挪不开。道生见了这番情形,胸口的石块才放下来。那年轻人脸上陡然焕发的喜悦,那羞怯的热烈的燎原般的火花,他在妻子眼中见过,也在雅玲的笑颜中见过。道生如释重负,从此全心接纳了这位妹婿。

      妹婿见这文绉绉冷冰冰的大舅兄突然亲切起来,大为惊喜,对娇妻也愈加呵护。次年清明,他每天来回奔波十里泥路,将自家与岳家的秧苗料理得青葱水秀。大嫂手中牵着三岁的若山,腹中怀着六个月的若水,第一回在春耕时节睡了安生觉。
      若水出生在夏末的一个风雨之夕。这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不像哥哥那般憨厚,不像母亲那般粗犷,却也不像父亲那般文秀。小六爷对这婴儿激赏不已,说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明伶俐又不失大气,有几分先祖母的风范。道生听了这话,想起“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古谚,遂名次子为徐若水。
      同年十月,鲽金一举得男,阖家欢庆,丈夫更对她爱若珍宝。鲽金月子里穿衣戴帽换鞋,都是夫婿一手代劳。新晋舅父的道生怀抱小小婴儿,坐在红糖、生姜与炒米饭散发的清香里,忽然想起母亲生前的那番寄托:鹣鲽情深,金玉良缘。那甜蜜无望的梦,兜兜转转,原来在鲽金身上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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