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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庙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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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初,人民政府根基渐稳。5月,软风柔波,百花齐放,本县开展首届基层选举工作,建立乡级人民代表大会制度。陆陆续续,又有些半生不熟的客人到赞慕家小坐。客人大多说北方口音的官话,衣装得体,言辞恳切。见到赞慕,总是热烈握手,恭恭敬敬称“先生”。临别时,更是一步三回头:
徐先生,受教了!
徐先生,您请留步。
7月,小六爷病逝,数位县府干部登门凭吊。他们不像邻里乡亲,穿斜襟褂子,在衣领上别白花系白线,低着头啜泣,而是一律穿漂白的确良衬衫,黑纱吊在半袖,眉目间有凛然之气。那份威仪,在熙攘人群中,有别样意味。
这番情形,看在道生眼里,尴尬之余,又有酸涩。好像短短数月内乾坤颠倒,他和赞慕之间竟然隔了荣辱是非。
一个雷电轰鸣的午夜,道生从梦中惊醒,记起一句唐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王之涣拍马边塞,还是李太白寄情夜郎?他想到仓皇离城的谢县长夫妇,想到远走天涯的雅玲,想到少时在西郊场外的大栅栏听书,那瞎子先生口沫横飞,讲孝庄太后如何智降洪承畴……午夜梦回,一颗心突突直跳。
道生这番纠结,大嫂隐约知情,却毫不以为然。徐家的日子眼看着好起来了。道辉养鸭的门道越来越精,鲽金嫁得好人家,道济向来不劳家人挂念。自家那一双麟儿,大的黝黑壮实,小的白净灵慧,走到人前,谁不是钦羡夸赞?即便道生,干农活是拙了点儿,可那份知书达理温存可意,一般粗人如何比得?大嫂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甜润。
道生见了妻子这知足模样,怜惜又无奈,只在私下暗暗叹气。
8月,赞慕出任绍兴二中校长,长子徐乾随父北上,入职中国银行东湖支行。道生择了良日吉时,在金清大桥路廊为校长饯行。那一晚,依稀是月明之夜,清风徐来,水波浩淼。赞慕看着彼岸的点点灯火,黯然无言。道生亦失语,拂柳飘绵送行色,一杯薄酒,满城飞絮,了却半生惆怅。
临别之际,赞慕只拍了拍道生的肩膀,将半箱旧书交付。倒是师母十分眷眷,特意遣人接大嫂、道辉和孩子们前来。上船前,更是一遍遍嘱咐道生,若徐坤有只言片语到老家,一定电报相告。
道生语不成声,只重重点头。如此,故人远游,殷殷相别。
半月后,一个风凉的早晨,道生让妻子烙了两张大饼,收拾几套洁净外衫、若干特产,去中岗小住。
初秋时节,气候莫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生随心所欲,专挑风雅之处避雨,一路走马观花,游游停停,到道源洞已是午后。还没入观,就在山径上遇到性德,满脸笑容迎上来,说性权昨天随师父去县里开会了,组织上没有发通知,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道生吓了一跳,这出家人也离不开“组织”的关照?性德一听这话,就呵呵笑了。这小半年来,李陵师父去县里开过十来次会了。组织上非常重视宗教界人士,师父现在可是县长的座上宾。有时候,连他和性权都跟着沾光,在县招待所住宿吃饭,见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道生听得恍惚,到二弟房中歇下,只见案前摆着开会通知,李陵之名赫然在目,其上盖了鲜红公章,大意是全县深入开展基层工作,要听取各界人士建议。
道生啼笑皆非。解放这几年,他总觉得自己心里乱糟糟的,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去处。到如今,说是大局既定,百废待举,旧貌将换新颜。可这天下尘嚣纷扰,何处是庙堂,何处是江湖,何处又是方外呢?
性权回到观中,已是第二天午后。初秋的太阳还有点余温,热辣辣晒在脸上。观前紫薇花开,潭中菡萏方好,道生紧紧握住三弟的手。半年不见,性权长成了高壮的青年,广额阔面,虎体熊腰。不知是不是出入庙堂的缘故,他的眉宇间不再舒展,低首处总有些郁郁。道生想劝慰弟弟,可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处境,又不知从何说起。兄弟俩相对黯然,只沏了一壶清茶,坐在浓荫下谈古论今。
他们不经意说起明史,道生说起杨慎,性权说起姚广孝,百年风云,世事苍茫。过来人写道,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许多年后,性权回忆起1953年秋与大哥品茗清谈的日子,总觉得恍如隔世。那一年,弱冠之年的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条所谓的阳关道正在眼前展开,他满心激昂又茫然失措。他的周遭是沉闷的,师父默不做声,大哥欲言又止,就连走遍江湖、荤素不忌的刘师叔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只谈风月,不涉时势。人生漫长,谁也无法揣测,前方是鲜花着锦,还是荆棘遍布,是危难时刻的考验,还是冥冥中注定的转机。郁结难言时,22岁的性权唯有面对群山,捶胸长啸。
1953年6月,积谷山岛解放。8月至9月,沿海一干小岛被我军收入囊中,蒋军余孽斩尽。捷报传到县政府,群情欢腾,彩旗招展。政协为贺国庆、凯旋双喜临门,特在招待所设宴款待各界人士。当晚,性权随师父赴宴归来,已是夜半。经过师叔房门时,恰好一阵西风吹来,柴门微启。性权瞥见屋里微光闪烁,师叔正蹲在地上烧纸钱。跳跃的火花映出一张悲恸的脸,那眼睛是通红的,腮畔隐隐泪光犹在。性权从廊前悄悄退开,轻手轻脚穿过天井。
夜深了,月光如水,照人心扉。大哥早已入睡,性德鼾声如雷,而性权,在这凉风送爽的秋夜辗转难眠。他想起初遇刘师叔时的场景,那魁梧的汉子倒在迎客松下,牙关紧闭,血湿重衣。这些年来,他对师叔的过往并非没有觉察,然诚如师父所言,彼此都是方外之人,这凡胎早已脱离尘世,哪里还有牵念可言?
五更之际,性权方在朦胧中睡去。这奇异的一夜,他忽然对家国山河、成王败寇有了新的体验。营营役役,苟且偷生,抵不过一双翻云覆雨手。这就是中国老百姓的命运吧,无可抗拒,不可逆转。
次日,性权依旧早起,诵经洒扫如常,对大哥和师父没有多说一句。数日后,本县启动建国后首次人口普查。性权在师叔的曾用名一栏迅速扫了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师叔的俗家姓名。三个醒目大字嵌在鲜红方格里,龙飞凤舞,却动弹不得。刘梦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