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秋思 ...
-
人海茫茫,并不是每一对情侣都可以成就倾城之恋,灰飞了,烟灭了,还可以在残垣断壁间找到另一个瑟缩的背影。雅玲不是白流苏,道生更不是范柳原,他们的故事里没有衣香鬓影,没有笙歌圆舞,唯有乱世中艰难的生与死。
1949年7月,一个万里无云的清晨,没有枪声,也没有炮鸣,一面红旗安然插在了县府门口。本县为国统区,乡民大多经商,家底殷实,脉系复杂。为清点户籍,解放军封锁金清大桥,两岸居民暂禁通行。那天午后,当道生扛了硕大的包袱疾奔到河边时,只见到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人,笔直立于桥头。一位长官摸样的中年人走过来,与他亲切握手,用一口浓重的山东话劝他:
老乡,您回去吧,快回去吧!
那一声声劝导,如惊雷,如霹雳,如尖锐的刀刃,在道生心上滚过。酷暑的烈日晒得他头昏眼花,他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洞明。他用翰墨讴歌过的金清港,原来是黄泉,是天堑,是迢迢银河,那无情的江水曾吞噬了他的父亲,如今,又要逼他与爱人永诀。
永诀了,永诀了!
次日午夜,天降大雨,道生推开故居的门,一头栽倒在石板地上。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褪去,风寒又来,到立秋时节,才略微有些起色。一个乌云压城的下午,道生盛了一碗石莲糊,走到门口的古樟下,田园如昔,浓荫依旧。那曾经闹如街市的台门前,却一片肃穆,行人绝迹,家家闭户。道生莫名想起一句诗来: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年盛夏,在金清港隔岸,性权对大哥的病况毫不知情。彼时,时局未定,人心惊悸,观中香火日渐凋敝。性权闲来无事,常常取了几卷经文,跟着师兄们钻到道源洞中纳凉。他在铺了稻草的平地上躺下,耳畔隐约有泉水叮咚,一缕天光射在他脸上,像破晓时的晨曦,又像暮色前的夕照。
在恍惚的意境中,18岁的少年想起前世,想起今生,想起世事如棋,想起天荒地老。他觉得幸,又觉得不幸,觉得凄凉,又觉得安慰。
性权渐渐开始离群索居。一日黄昏,他做完晚课,天还没有全黑,他独自沿着野径,朝后山踱去。大概,就在他与大哥分别的迎客松下,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身量魁梧的男人,浑身浴血,蜷缩在大树下。性权以为是落单的香客跌下山崖,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用枯木作拐杖,一步步搀到观中,找了清静的厢房安顿。
师父闻讯赶来,号脉后确诊病人仅有外伤,开了几贴土方,命性权和性德好生照料。
这位性权救回来的伤员正值英年,原本也身强体壮,安歇了一个月后,便能拄拐走出厢房。他大概是江湖中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言语粗豪又不失诙谐,与好客的师父甚是相得。痊愈后,他披上李陵道长的一件旧道袍,拈香祭天,出家为道。这便是扭转了性权毕生的刘师叔。
性权是师叔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与他格外亲近。可即便如此,他所了解的,也仅限于师叔俗家姓刘,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至于他是何方人士、从何职业、家中是否有高堂幼子,他竟一无所知。师父常说,人生苦短,休问出处,师叔不说,性权也从来不问。
转眼便是中秋,性权照例到后山寻幽。在那人迹罕至的荒草间,他看到了刘师叔,一个人,面朝悬崖而立,那高大的身影如松如塔,融于清辉。性权听得真切,他正在放声吟唱一阙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词的名字叫《秋思》,性权耳熟能详,可不知为何,在今夜的月光下,听来分外苍凉,如万马齐喑,又叫人肝肠寸断。
1949年冬,一个雾蒙蒙的早晨,道生犹在睡梦中,忽然听到道辉一声高呼:赞慕阿叔回来了!他一骨碌爬起,稍事梳洗,就去拜访校长。
雨后的泥路又湿又滑,道生拉起二弟一路小跑,唯恐他走得太慢。
赞慕正在用早餐,见了道生兄弟,连忙招呼师母添筷子。半年不见,校长明显消瘦了,一身长袍松松套在身上,愈见仙风道骨。一向丰韵的师母也清减不少,粉黛如昔,抵不过风刀霜剑。
赞慕沉默着,看道生喝了半碗白粥,才温言道:“学校重开了,新校长到任,英文课暂停,我和师母转任国文□□。教工一律遣散,我两次建言留下你,校长办公室投票表决,未通过。你年轻,留在崇文,也未必是好出路”。
他注视着道生的眼睛,顿了顿,又笑了笑:“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雅玲一家,听说平安抵达广东,不知道是否直接去了香港。我和师母也是道听途说,一直没有收到她的信函”。
道生居然也笑了笑。
流光容易把人抛,那个为情走天涯的青年在半年前的一场大病中死去。红砖墙,绿茵场,还有那间名叫芍斋的小小医务室,早已是一场支离破碎的梦。梦的尽头,不过是参商永隔,世事茫茫。
腊月廿四上午,道生穿了一件旧罩衫,站在高几上掸灰,家中忽然来了两位客人。客人不喝水,不入座,只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说组织上有些疑问,想请徐师傅过去商讨。
道生隐隐明白来意,来不及叮嘱大嫂一声,就出了家门,彻夜未归。
第二天,赞慕想到镇上打听,还没走到村口,就被村长拦了下来,说是听闻徐先生抱恙多日,建议在家静养。
第三天,赞慕长子徐乾出门,也被劝止。
傍晚,道辉带了大嫂,到赞慕家讨主意。“阿叔,我打听了,村长说,大哥是和牙膏厂的小姐闹恋爱,被叫去……”
“呸”,道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大嫂一声冷哼:“他和谁相好过,我这个做老婆都不管了,用外人瞎操心!他们打的,可不是这算盘。”
赞慕听了这话,不禁侧目。他平生阅人无数,却从来不曾想过这粗嘎女子有此等见识。他拍了拍道辉的肩膀,肃然点头:“道生是代我受过”。
廿七日清晨,天还没有亮,大嫂烙了四张饼,让道辉背了夹衣被褥,往区里走。这一路,走走停停,歇脚又打听,到区政府门口,已是下午。大嫂掰了半张大饼,三口嚼完,就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榔头来,双臂一抡,对准人民政府门口的铜环,咚咚咚,敲上了。
道辉站在大嫂身后,看着她一面猛敲,一面高喊“冤枉”。那场景,像秦香莲鸣冤开封府,像孟姜女哭倒秦长城,一个女人,为了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磨烂双脚,豁出性命。道辉看见了自己的母亲,他的眼泪奔涌而出。
区长出来时,见到的正是这番情景:北风中,两个单衣赤脚的农民,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一个披头散发、手持榔锤,一个悲恸绝望、泪流满面,在人民政府门口,大声喊冤。
区长听完原委,只说了一句话:政府会为劳苦大众做主。
话刚落音,大嫂就啪的一声跪下了:区长,我们就是劳苦大众啊!她向区长伸出双手,手上遍布刀痕烧疤。十个手指中,竟有两个断去半截。大嫂的眼泪哗哗流,她开始诉说出嫁前,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道辉也放声大哭,那不堪回首的童年,父母双亡,骨肉分离,三弟出家,小妹入庵……
街上的观众越聚越多,闻者无不垂泪。区长也极为动容,当场向围观群众许下重诺。
三天后,道辉从乡公所迎回了瘦骨嶙峋的大哥。那年除夕,道生坐在热腾腾的汤锅前,忽然记起了小六爷的断言:这个女人泼辣,镇得住徐家的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