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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皇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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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迗在九重天陶养殿外整整候了一个时辰,才有天奴前来,说天帝传见。
天上一刻,地下一日,一个时辰,若在凡间,便已过去三天。
陶养殿里有一方云池台,台后一座宽大的云榻。
天帝正坐在榻上捧着一卷仙轴端详,广目天王清静闭眼站在他身侧,略微屈下身子,附耳道:“陛下,广寒仙君来了。”
穿过朦朦胧胧的云雾,季长迗袖袍一甩,躬身作揖,“季长迗参见天帝。”
天帝放下卷轴,缓缓道:“广寒仙君倒是稀客。”
季长迗直起身,开门见山道:“陛下,小仙斗胆,恳请陛下借宝物‘封天印’一用!”
天帝淡淡道:“借封天印何用?”
“救玉兔。”
见天帝望着自己,季长迗继续道:“陛下先前使氐土貉昴日鸡下凡降魔,玉兔尾随前去。众仙借以为那只是一般魔物,岂料竟是逆世魔星,玉兔他……望陛下念在玉兔多年来尽心伴我的份上,借封天印一用,让玉兔元神归位,还原肉身!”
声音颤颤有些虚浮。
广寒仙君为人谦和,平日里从不故作冷漠,又悄无痕迹地与人疏离。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独独对凡间带来的那只兔子宝贝至极。
此时痛失玉兔,当何其痛心!连清静也不禁睁开双眼,怜悯地看着季长迗,而后又看了看天帝,终于没有开口。
“广寒仙君为救玉兔,求封天印一用,本不是什么大事。玉兔伴你多年,突生此劫,寡人没有不借的道理。”天帝威严,忽然温和地说出这句话。
“只不过……寡人也有一事,想请仙君帮忙。”
季长迗眼神微微一闪,似是早前有过什么预料,而眼下忽然成了真。脸上的表情也不禁从担忧恳求,变得有些捉摸不透的阴沉。
但既为了救玉兔,也就不容他多虑,只得恭敬道:“陛下若有吩咐,小仙定竭尽所能。”
“寡人也想借一样东西罢了。”
季长迗警惕地对上天帝的双眼:“不知陛下所求何物?”
“寡人不过想借东皇钟一用。”
季长迗自人间飞升,对六界诸多法器闻所未闻,这东皇钟是什么东西,也并不知道。
清静见他有些茫然,解释道:“其乃东华大帝的贴身法器。”
无需知那东皇钟的来历与法力,只听到“东华大帝”四个字,又联想到先前,天帝特地传唤他将“九曲珠”给那人送去,季长迗的脸色又冷了三分。
天帝道:“寡人与东华大帝之间,有些间隙,只好有劳仙君。”
季长迗的双手藏在袖下,紧紧捏成了拳。
红尘多变,俗世狡诈。季长迗在人间二十多年,对人情世故早已通晓,因而有颗防人之心。不像这天上的神仙,因着生在天界,便觉得自己看破凡尘,洞悉轮回因果,实际却心思简单。
季长迗当年误食仙丹飞升成仙,既无仙骨,又无仙脉,凭白无故就拥坐广寒宫,成了广寒仙君。五百年间从未在天界出力,又无职位掌事,但什么宴请与赏赐都有他一份,从不受冷落。不禁疑虑。
加之与文昌星君等人有所往来之后,看他们抬手间,红尘翻云覆雨,苍生命数皆不由己。便总觉自己身在太虚幻境,总觉得自己被控于鼓掌。
每次他眷恋地凝望凡间时,敖闰都说:“像你这样留恋凡尘的人,到了这茫茫天界,怎么一丝不安都没有?在这广寒宫中,就从不寂寞?”
季长迗只是淡淡一笑,抱着玉兔抚摩顺毛。
而敖闰所说的不安,非但存在,而且极深。
天界人人都道他广寒仙君性情寡淡,猜想或许他前半生是凡人,在天界多少不习惯。
却都不知道季长迗心里的盘算。
害怕被卷入身不由己的轮回,不与人相欠,不与人结怨,于天界一隅自居。
却不想,小心翼翼五百年,终于还是逃脱不过。
“如何取得‘东皇钟’,还望天帝陛下明示。”
季长迗心下清楚,若真是简单到光明正大地借,那文昌星君和青华大帝等几个平时里与东华大帝交好的,岂不是更适合出面,又何必压着玉兔一事,作为条件?
天帝沉默着,遥遥就能望见季长迗些微忐忑的面孔,以及眼角处,那颗熟悉又扎眼的泪痣。
清静也不明白天帝打的什么主意,侧目看着天帝,与季长迗一道等他开口。
“东华素喜美人,纵观天界,广寒仙君的姿容,也算是出众了。”
点到为止,季长迗惊讶了,堂堂天界帝君,竟然要使美人计?
然而玉兔灰飞烟灭与否,又在他一念之间。
清静暗暗叹了口气。
季长迗无力推拒,只道:“不知可有期限?”
“至多二十日。在拿到东皇钟之前,寡人会将玉兔的魂元置于玄天境地凝养,即便如此,也只能延续二十日。而玉兔此番遭劫,全由氐土貉擅自将他带去小方诸山涉险所致,便由氐土貉看守魂元,算是思过。”
季长迗心中一紧,二十日,听上去不算急促,却是玉兔命系其中,便怎么都觉得不够。
“陛下,若小仙二十日内未能取得……”
“广寒仙君。”天帝冷冷地打断他:“你需知晓,六界奇珍异兽,从来不缺。”更何况一只凡间带上来的兔子。
季长迗微微点头,退出陶养殿的时候,远比来时平静许多。
“什么?!”
季长迗凝眉看着文昌星君,见他眼珠子都快掉出了眼眶。
文昌狠狠喘了几口气,方才压抑住内心的震惊,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料你是在说疯话!”
季长迗淡淡道:“我几时疯过。”
文昌抓住季长迗的肩膀,神情恳切:“这事你绝对做不成,天帝摆明是坑你一道。”
季长迗默不作声。
文昌来回踱步,心里越想越不对劲:“不对,玉兔那事出得蹊跷……听崇明话里的意思,天帝早该知道那魔星不该如此草率对付,偏偏让昴日鸡和氐土貉去了,一定也想着玉兔会跟去……如今正好拿它作饵诱你去偷东皇钟……东华和天帝水火不容,你也该知道,这明明就是一早算计好的!”
季长迗凝住他道:“所以你心里也清楚,这事情既然是天帝的算计,我根本就无路可选。”
文昌用力坐下,又一拍大腿:“不成,若此事败露,被东华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你别看他平时一副不正经的摸样,毕竟是天胄,是天帝的弟弟!”
季长迗叹了口气,径自拿起白玉杯斟茶,推到文昌面前,温和道:“我知道这事告诉你,你一定会反对,但除你之外,再无人能帮我了。”
文昌推开茶杯,急道:“我若帮你,就是将你推下阿鼻地狱!”
“若你不帮我,以我一己之力,做不到。”
文昌星君坐不住了,再次起身踱步,心烦意乱。
且不说他与东华大帝也私交甚好,干是眼睁睁看着季长迗被天帝算计了,心中便很不是滋味。
更何况……
“其实我想不明白,天帝为什么偏要我去做这事。”
听到季长迗的疑惑,文昌冷笑一声,抖袖变出一幅卷轴,缓缓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幅画,画中的白衣仙君姿容卓绝,眉目温顺,淡淡的笑意缥缈悠远。纤长的指间托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镜边镶嵌奢华。季长迗看着这幅画极不舒服,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文昌掏出羽扇,点了点画中人的眼角,隐约一枚泪痣。
季长迗愣了愣,这才发现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