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刻刻

8、玉兔之死（三）

　　魔王崇明赶到小方诸山的时候，察觉一股惊人的仙气已将那突然显世的魔星死死镇住。

　　诧异之余一抬头，发现山顶云端上站着一名身着红色锦袍的仙君，却又不是一般的神仙，那人周身仙气磅礴，时而发出一股慑人的热浪将小方诸山下的魔性无情打散。这法力、这姿态，莫不是……

　　“崇明，几百年不见，你倒越来越本事了，这样的魔星也敢放任世间？”

　　崇明心道晦气，怎么碰上了这个人。

　　拱了拱手，见礼道：“魔王崇明，见过东华大帝。”

　　朝那人身边扫一眼，发现氐土貉与昴日鸡也在场，明显身负重伤，而他二人面前，一颗魂元浮在半空，像是刚凝聚起来的。
　　氐土貉痛苦地看着那枚魂元，昴日鸡也是一脸呆滞。

　　难道抓这魔星的时候，损了一名仙君？崇明想来一阵头痛，赶紧施咒将那魔星收服，不敢再劳他仙界。

　　崇明向来不喜与神仙打交道，原想收了魔星就走，可这位东华大帝杵在这，直接走人又似乎不妥。
　　那枚魂元那么亮，显然是东华大帝以自己的仙气渡它不散，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便道：“呃……请问，这枚魂元……”

　　显然，伤心欲绝的氐土貉与昴日鸡是不会理他了。

　　东华大帝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是广寒仙君的玉兔。”

　　崇明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只是仙兽，听说那广寒仙君很是低调，估计再赔他一只仙兽就无碍了，不至于纠缠不休。

　　东华仿佛看穿他的心事，道：“这只玉兔是广寒仙君最心爱的仙兽，天界无人不知。就连本座也碰不得，如今折损在此地，恐怕仙君会伤心欲绝啊。”

　　崇明也不是善茬，想了想，道：“这事是小王怠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东华大帝的修为，降这区区魔星，当不在话下，可是苍斗星君与昴日星君重伤也就罢了，竟还损了玉兔，实在是我魔界高估了天界，方才酿此大错啊。”

　　东华笑了笑：“本座只不过比你早来一步，这魔星是氐土貉与昴日鸡来收的。”

　　崇明怔了怔，当他说笑话：“怎么可能，魔星显世，虽不如你天胄诞生时那般六界震荡，也不是个把星君就能搞得定的，东华大帝这是在与本王开玩笑么？”

　　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眉梢一挑：“魔王一早便料到这是魔星？”

　　崇明觉得好笑：“崇明既是魔王，带魔性的东西，又如何料不到？”

　　东华收了笑，嘴角瞬间平成一条直线：“那天帝更没有理由不知。”

　　“那自然！小王先前与鬼王神荼大战七天七夜，伤势严重，不能前来收服这魔星，便提早告知天帝，请他派几位得力天将来处置一下……”
　　崇明愈加奇怪，明明向天帝说明了情况，怎么竟然只有苍斗星君和昴日星君前来呢？莫非天帝他有什么打算？

　　思虑至此，又发现东华大帝眼神倏然变冷，这才察觉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崇明讪笑：“或许是小王没说清楚……天帝误以为是什么不成气候的小妖物……”

　　听他这样说，昴日鸡忽然抬起头，平日骄傲艳丽的面孔此时无比狰狞：“崇明！因你一时大意，害死了玉兔！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老子要掀了你的魔王殿！叫你魔界妖孽再不能祸乱天地！”

　　崇明好歹是魔王，昴日鸡不是他对手。但崇明心里直喊冤，恨不能大喊关本王什么事儿啊，嘴上却不反驳。

　　眼看昴日鸡赤红的双眼，就要与崇明动手，氐土貉一把将他拉住，低声道：“玉兔是因我而死，不要对魔王无礼。”

　　换做平时，昴日鸡绝对不听劝，但眼下看着氐土貉憔悴的神情，只是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

　　原本昴日鸡拼劲全力焚身一击，忽然听到叫喊，转头看向氐土貉发现他的御体屏障竟然裂开。当时，飞身相救已是不及，本以为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氐土貉被魔星吞噬，却不妨玉兔忽然从天上扑了下来，挡在氐土貉身前。

　　玉兔不如他们，基本没有修为，也不懂御敌的法术，仅靠太上老君的仙丹维持仙体，遭遇如此一击，必然身形俱灭。若不是东华大帝随后赶到，恐怕连魂元也聚不拢了。

　　如果氐土貉认为玉兔是为他而死，那贸然决定同归于尽，害氐土貉分神阻拦导致御体屏障碎裂的自己，岂不是最初的元凶？

　　氐土貉与玉兔相伴五百多年，若无此劫，或许仍将相伴千百年……

　　昴日鸡转身走向东华大帝，氐土貉当他又要找魔王的麻烦，立时大喊：“十八！”

　　昴日鸡果然停下脚步，回头冲他敷衍地勾了勾嘴角，做了个类似笑的表情：“我去问问救玉兔的法子，你放心。”

　　昴日鸡打出生起就跟着东华大帝，随主人的性子，张扬、嚣张。一千多年了，东华还是第一次见到昴日鸡露出这种毫无生气的表情，打趣地看着他。

　　昴日鸡走到他身边，道：“喂，你知道有办法让玉兔……”

　　“知道。”

　　昴日鸡眼睛亮了亮：“什么办法？”

　　东华仔细看了看他血红的眼睛，感叹这死鸡竟然如此伤心，当年自己无聊拔他鸡毛都不见他叫唤一声，如今为了只玉兔居然黯然神伤，这还是自己一手养大的那只死鸡么？

　　“你要救他？”

　　“是。”昴日鸡眼神坚定。

　　东华大帝夸张地叹了口气：“代价太大，怕你做不到。”

　　“你少看不起人！”

　　眼看昴日鸡又横眉怒目，东华才笑了，对嘛，这才是昴日鸡啊。

　　“最简便的自然是异魂术。”

　　昴日鸡没听说过异魂术，追问时却被崇明听见了。

　　崇明立马上前，低声道：“昴日星君三思。所谓异魂术，便是将你三魂逐一打碎，将玉兔的魂元放入仙体，过不多久，魂元将你的散魂吃了个干净，又与六魄、仙体互相适应，融为一体，才成了。”

　　昴日鸡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氐土貉，见他捧着魂元出神，心里也是一痛。

　　东华笑了笑：“就算这死鸡不惜命，本座也不会让他这样做。”

　　昴日鸡咬牙：“你……”

　　“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本座不与你计较，但本座毕竟是你主人，你的生死，还是由我决定。”

　　崇明原本是赶来收拾烂摊子，眼看着烂摊子也没有收拾的必要了，就打算告辞走人。

　　岂料刚拱手饯别，就被东华大帝阻住。

　　“你别急着走，广寒仙君那里，你得给个交代。”

　　崇明擦擦冷汗，讪笑：“是是是，可是仙君现下不在……”

　　“他来了。”

　　说完，红色的袍子一扬，让开一步。正好让崇明看到天上两位神仙驾云而来。

　　看那姿容，恐怕真是广寒仙君。

　　崇明踌躇，该怎么个“交待”法，事情断不能推倒天帝身上，又不能自个儿全揽了，真是头疼。

　　岂料，广寒仙君根本没有功夫找他的麻烦。

　　季长迗知道玉兔出事，也听文昌安慰了一路，却依旧在看到魂元的时候惨白了脸，整个人都站不稳。东华甚至感觉他的仙气都比初见时虚弱了许多。

　　天界人人都知道季长迗有多宝贝这只兔子，偏偏与氐土貉出门降魔时出了事，文昌难免要责怪氐土貉。

　　氐土貉垂着头，任文昌星君指着他怒骂，死死抓着魂元不松手，直到季长迗颤抖着手去触摸，才将魂元缓缓递了过去。

　　氐土貉心中悲恸，见了季长迗，更是愧疚难当，重重跪在他面前，开不了口。

　　文昌在一旁骂累了，便走到东华大帝身旁：“你也来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崇明愣了愣，没想到文昌星君和东华大帝交情好成这样，称呼都免了。

　　东华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崇明，引起了文昌星君的注意。

　　“魔王崇明？”

　　崇明干笑：“文昌星君，别来无恙。”

　　文昌拱手见礼，又道：“不瞒你们说，这结果我是断想不到的。虽然氐土貉本事一般，但他做事极有分寸，若不是有万分把握，不会带玉兔涉险，更何况还有昴日鸡在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崇明默不作声，东华则冷笑道：“变故？”

　　文昌不懂，“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就听不远处氐土貉高声道：“仙君！！！”

　　三人同时望去，发现氐土貉竟与季长迗在过招。

　　文昌心中一紧，小长迗莫不是要杀我家狐狸？！

　　季长迗虽自凡间飞升，修为只有五百多年，毕竟品阶上高于氐土貉，又加上平日里没事自己钻研学习仙术，这会儿也与氐土貉打个不相上下。

　　眼看动真格的，文昌星君赶紧道：“住手！”

　　氐土貉下意识收手，正好被季长迗一道法术震飞。

　　昴日鸡赶紧跑过去护住氐土貉，却见季长迗非但没有攻击之意，反而站在原地，挥袖朝自己印堂拍去！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广寒仙君不是为了泄愤，而是要散自己的三魂，作“异魂术”。氐土貉正是在阻止他。

　　“长迗！！”
　　“仙君！”

　　预想中刻骨的痛意没有袭来，反而是手腕被人擒住。

　　季长迗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笑眼，那眼里尽是暖意，却又分明慑人心魄。

　　“异魂术不是人人都使得的。”

　　季长迗眼神一闪：“我不行？”

　　东华凝住他眼角的泪痣，笑了笑，不置可否。

　　季长迗垂下睫毛，脸上又是一片惨白，腕上却仍想挣脱束缚：“我要救玉兔。”

　　文昌星君急急赶来，劝道：“你别犯傻，知道你心疼那兔子，可办法不止这一种！”

　　崇明下意识想阻止他说下去：“文昌星君！”

　　“天帝的封天印，可颠覆乾坤再造魂魄，哪怕向天帝求助，也比伤害自己好啊！”

　　崇明叹了口气，他料想，以天帝那机关算尽的心思，这劫难一场，绝不是偶然。说不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目的恐怕还算计在广寒仙君身上。
　　想来那东华大帝也应当有所察觉，所以之前才未在昴日鸡面前提起封天印的事，却不料这文昌星君竟然如此迟钝。

　　被天帝算计上的人，哪个曾有好下场？就连当年那位也……

　　果然，季长迗道：“我去求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