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刻刻

7、玉兔之死（二）

　　氐土貉三人寻着妖气，驾云而去，竟然到了小方诸山。

　　传说小方诸山原是一座仙山，山间仙灵滋长，云雾缥缈。然而眼下别提什么仙气，就是仙鹤的鸟毛都不见一根。

　　整座小方诸山都被妖云笼罩，树木枯萎，花草灰败，黑土泛青。大地微微颤动，满地的小石子蹦蹦跳跳，全然一副魔物显世的征兆。

　　昴日鸡跳下仙云，甩了甩冠上的红羽，大大咧咧地踏了几步，道：“什么鬼玩意儿，倒让你鸡爷昴日星君见识见识！”

　　氐土貉也拉着玉兔走下仙云，玉兔才一落地就被大地震得站不稳，慌慌张张地抓住氐土貉的袖子才没有摔倒。
　　见玉兔耳朵耷拉下来，有点发软的样子，氐土貉温柔笑道：“别怕，不会有事。”
　　昴日鸡也挥袖道：“就是，有我在呢，玉兔你不用怕，就算是他魔王崇明来了，老子也杀他个片甲不留！”

　　话音方落，这地下的东西似是回应昴日鸡的狂妄一般，蓦地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堪比龙啸，震得三人一个激灵。

　　“乖乖，声势不小啊！”

　　氐土貉凝了眉：“昴日星君，不可大意。”

　　昴日鸡点点头，解开腰间的袋子掏法器。

　　玉兔见他伸手掏了半天，又是锁眉又是眨眼，满脸纠结，以为他法器忘了带，不免心里紧张。

　　半晌，昴日鸡眉头一展，摸出一根银线。
　　“唉，每次找它都找半天，真麻烦。”

　　玉兔一见这银丝，不可置信道：“这就是你的法器？”

　　昴日鸡得意地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此物名叫‘火羽针’，小巧轻便，功能繁多。”

　　玉兔尚不知这“功能繁多”是个什么意思，氐土貉便解释道：“人间流传的‘霓裳羽衣’便是出自这火羽针下。”

　　“哇！”

　　昴日鸡见玉兔一脸震惊，更加得意：“是不是很厉害？”

　　“想不到你还会缝衣服！”

　　“……”

　　氐土貉拔出伏魔剑，指地画了个圈。
　　昴日鸡对玉兔道：“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走出这个圈，这样我和臭狐狸才能安心对付那魔物，知道不？”
　　玉兔用力点头：“嗯，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昴日鸡眯了眼，爱怜地摸了摸玉兔的耳朵。

　　那圈刚画完，氐土貉便有所察觉，低声道：“来了！”
　　昴日鸡眼中精光一闪，倏然回身甩袖，只见那“火羽针”飞将出去，直入地下。

　　只听“嗷——”一声痛苦的长啸，小方诸山下忽然裂开一条地缝，伴随岩浆迸溅，一个狰狞的巨大黑怪自地下缓缓站起。

　　玉兔从未见过这样吓人的东西，那黑怪大则罢了，偏偏还长着一双血红的大眼，嘴巴像是裂开一般，冒着汩汩青绿色的魔液。

　　等那怪物站直，竟然比小方诸山还要大去一倍，三人与它相比，竟似蝼蚁！

　　玉兔抱膝坐在圈里，捂着耳朵直哆嗦，一张小脸早已煞白，却又悄悄拍着胸口，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要怕，有氐土貉与昴日鸡在，一定能将这魔物降服。

　　昴日鸡挥袖收回火羽针，与氐土貉交换一个眼神后，二人同时踏云飞起，法器金光四射，直冲魔物而去。

　　昴日鸡心中默念口诀，火羽针上悄然出现了一道银亮的仙丝，针入魔体，又飞出，又刺入，再飞出，再刺入。

　　那魔物岿然不动，仿佛一点不疼，只怔怔看着面前两位星君，血红的瞳孔渐渐收缩。

　　不久，昴日鸡吐了口气，对氐土貉道：“死穴在眉心。”

　　氐土貉点头道：“多谢。”

　　只见那魔物的魔体上渐渐泛出许多银丝，如网络一般将它束缚，独独空留出眉心一块干干净净，反而像是标记。

　　氐土貉抬剑吐咒，身形如电，直冲那魔物的眉心刺去。

　　岂料，伏魔剑刚刺入魔体半寸，那魔物就像忽然苏醒一般，张口狂啸，一跺地，便将全身的束缚全部绷断。

　　昴日鸡立时大喊：“小心！！”

　　氐土貉反应极快，当下回身闪避。然而那魔物实在庞大，随手一挥，庞大的魔气还是打在氐土貉身上，像一只巨掌，狠狠将人甩落在地。

　　玉兔眼见这一幕，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情况显然不如他们预计的那样容易。

　　眼看那魔物迈出一步，打算再次攻击氐土貉，昴日鸡立刻蹬着追日靴先一步赶到，抱起氐土貉闪过致命一击，自己却被那魔气震得吐出一口血。

　　氐土貉负伤不重，只是惊道：“这不是普通的妖魔，是魔星，伏魔剑伤不了它！”

　　昴日鸡拭去唇角的血迹，已是一身冷汗——火羽针虽是法器，却非仙器，本就出于三界交汇之处，带有部分魔性，眼下被那魔物挣脱之后竟然法力锐减，躺在手心里轻轻颤动，大有反被降住的架势。

　　“他奶奶的，鸡爷活了千把年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东西，它究竟是怎么来的？魔王崇明竟然不来收他？！”

　　氐土貉道：“前阵子魔王与鬼王大斗一场，想必都在养伤，无力收服它。”

　　昴日鸡暗自骂了声娘：“这回真是被天帝坑了！”

　　眼看那魔物仍在靠近，氐土貉道：“以我二人之力，拿不住它，需得回禀天帝再做打算。你带玉兔先走！”

　　昴日鸡推他一把：“你带玉兔走，我有追日靴，引开它容易。”

　　魔物近在眼前，氐土貉不与他争，连念了几个口诀，暂时拖慢魔星的速度，一边飞身后退到玉兔身边：“你先跟我走。”

　　玉兔心道不妙：“那昴日鸡呢？！”

　　“他一会儿来，走。”

　　只觉一道仙气裹身，玉兔已随氐土貉腾云驾雾，赶回天庭方向。身后还是浓浓的魔气，不断勾着玉兔回头去看。

　　远处，昴日鸡身影已如粟米般微小，玉兔却仍旧清楚看到他被魔星连连击退，不断甩出金色的法印试图正面抵挡。
　　“他……”

　　氐土貉也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紧：“那人……”咬了咬牙，对玉兔道：“你呆在这，我回去助他。”

　　“你要小心！”玉兔脱口而出，红色眸子有些水润，满脸担忧。

　　“嗯。”氐土貉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放开他的手，飞身又往昴日鸡身边赶去。

　　此时，昴日鸡被魔气掀倒在地，立刻起身继续施法，氐土貉与玉兔已经安全，自己当然也不想交代在这里。

　　魔物显世，必须尽早铲除，在世间时间越长，越是吸收天地灵气，到时强大无比，三界必遭灾祸。
　　昴日鸡位列仙班，尊为星君，倘若被这魔物生吞，相当于增长了它百倍魔性，后果不堪设想。

　　原本昴日鸡打算利用追日靴的优势带着这魔星绕圈，等把这东西绕晕了自己再趁机跑。可不料这魔星虽然显世不久，身上的魔气却是积压千年不止，非但火羽针已被它降服，连追日靴都被它镇住，法力全无。

　　不是他不想跑，而是根本跑不了。

　　眼看那魔物张开大口向他袭来，昴日鸡咬牙跃起，大喊道：“想吃我？！他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

　　驾云而起，昴日鸡速念口诀，浑身的红羽忽然炸开，像天边的红日一般耀眼。

　　氐土貉恰好赶到，只见面前一团火球直扑魔物，心道不好，飞身挡在昴日鸡面前，伏魔剑一横，生生扛下这一击。

　　昴日鸡愣愣地看着躺倒在面前的氐土貉，骂道：“臭狐狸，你找死啊！”

　　氐土貉受伤，下一刻却拄剑站起，惨白的脸色看不出情绪，继续施法抵御，步步后退。

　　“臭狐狸，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干嘛回来！你别总是搞不清状况就想当好人逞英雄！这下好了，就等这魔畜把我们俩吃了，让我家主人来收尸吧！说不定它消化得快，连尸都收不着！”

　　氐土貉生在天庭，与昴日鸡一样是千年难遇的仙兽，仙根奇异。一出生便被列为二十八星宿，氐土貉排老三，昴日鸡排行十八。
　　通常被仙家抱去饲养的仙兽，长大后多半随主人的性格。只有氐土貉，从小跟着文昌星君，却不似文昌那般精明，总是一副温柔的好脾气，对谁都纵容。但凡求他帮忙的，更是没有拒绝。

　　昴日鸡小时候就嫌弃他这副烂好人的脾气，以为长大了他能有点长进，不想都七百年过去了，他已随东华大帝重返天庭，氐土貉竟然还是一如既往。

　　“老子刚才那几下真是白挨了！早知道你还跑回来送死，不如老子自己带着玉兔跑了划算！让你一个人被生吞，我一个人霸占那只兔子！”

　　“闭嘴！”氐土貉忽然冲他一吼，倒把他吓住了。

　　“你你你……”

　　氐土貉淡淡看他一眼，唇角的血迹无比刺眼：“十八，我们都不会死，你若也喜欢玉兔，还想见他，就别这么快倒下。”

　　七百年前，两只幼兽初成人型时，氐土貉便是叫他“十八”。
　　昴日鸡怔了怔，也对他吼道：“当然不会死！我们又不是肉体凡胎，大不了就是灰飞烟灭！倒是你，记得别完蛋啊，不然你宠了几百年的兔子就归老子了！”

　　氐土貉扯了扯嘴角，挺身站稳，将伏魔剑拔出：“我拖住它，你趁机刺瞎它的双眼。”

　　昴日鸡拧了眉，握紧手掌的火羽针，这针在魔星面前已不听使唤了，要近身偷袭，凶多吉少。

　　“怎么了？”

　　昴日鸡躲开他的眼神：“没什么，就这么办。”

　　氐土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将伏魔剑横在胸前，默念法咒。很快，魔星被激怒，痛苦地跺了跺脚，朝氐土貉狂奔而来。

　　魔气汇聚，一招必杀，同时，身上魔性稀薄的弱处，也暴露出来。

　　“就是现在！”

　　昴日鸡飞身跃起，至魔物身侧，他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用尽全力握紧火羽针：“管他的，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出手竟然不是朝向魔星的双眼，而是眉心死穴！

　　氐土貉横剑而立，周身仙气凝成一道御体屏障护在身前，他赌上一身修为，只为昴日鸡成功得手。

　　仰头一望，只见昴日鸡火羽张扬，化出了原形，竟是想焚身一击，同归于尽！

　　揪心嘶吼：“十八！住手！”

　　瞬间，御体屏障显出漏洞，魔气骤然突破！电光火石！千钧一发！

　　“嘶！”

　　季长迗心口倏然一痛，像是活生生被人在心上剜了一块。

　　文昌星君一子落下，见他面色不对，死死抓着胸襟，便道：“你怎么了，不就多输了几盘嘛，怎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季长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硬是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玉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