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寻妖（三） ...
-
丑时晴空万里，艳阳临空，却忽地飘起了太阳雨，土地上化开的雨点越来越大，渐渐路人都撑起了纸伞。
城西最大的院落是程王爷的府宅，高墙外头肃穆寂静，眼下只有落雨的声响。宅院北边的木门悄悄开了，“吱呀”一声门轴响动，也能传遍整条小巷。
一个清瘦的人影跨出门槛，举着伞，闭眼深吸一口气。半晌，仿佛确定了某种气味所在的方向，挪步向南边行去。
再过两条街巷，立马就是一片人声鼎沸，别说这一场太阳雨，就是狂风大雨袭来，这里的几间茶摊面摊包子铺，也是座无虚席。
季长迗坐在一间茶水铺里，支着下巴，凝望屋檐滴答不断的细细水帘。
门口走进一位母亲，带着小儿前来茶铺避雨，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季长迗旁边的长条凳上，用袖口仔细擦干净小儿的面孔，小儿接过茶铺老板递来的一碗麦茶，咕咕喝个干净。
季长迗看着他们，回想起自己飞升年那一世，年少时的情景。
季长迗生在江南，一个春季里烟雨不断的地方。母亲兴起时，就着雨景行船入湖，哼一曲江南小调，悠悠哉哉，俏皮自得。父亲则与自己坐在船舱里，手握茶壶，专注又迷恋地看着母亲。
记忆里，五百年不曾忘记的一幕，天界是永远见不到的。那广袤肃静的天界，再是藐视苍生，法力无边，也无人能够体会凡尘的和乐。
就像神仙们从不质疑自己生从何来，却有着统领六界的天生直觉。下界万物生死，于他们而言只是轮回劫数，却不知那已是别人漫长的一生，无数爱恨苦痛，无数美满执著。
在天界，仙家们每每聚在水月镜前看红尘奇事，都永久一副看穿始末的冷静面容，偶尔见到悲惨之事，也都彼此对笑：“这是偿还他前世的因果啊。”
想起文昌星君之前的话，想到自己位列仙班的起因，季长迗不禁叹了口气。
他并不喜欢天界，无奈成为了神仙，清淡生活五百年，去完成一盘他并不清楚的局。
此时，忽然一阵阴风吹过，艳阳无踪，乌云密布，雨水未停。
“娘，我冷。”旁边的小儿埋入母亲的胸膛，瑟瑟发抖。
季长迗抬眼看向街头，凝了眉。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打着伞，立于街角，毫不避讳地与茶铺里的季长迗对视。他肤色苍白，一身墨绿，眼中漾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只那么远远看着，就觉得整个街头都弥漫着一股阴冷。
季长迗放下几枚铜板，起身走出茶铺，直直走到那高瘦男子面前。
高瘦男子将季长迗打量几遍，颔首道：“碧云见过上仙，只是小妖许久未曾与仙妖往来，怕是眼拙，识不得仙君风仪，还请教仙君尊号？”声音明朗，倒不同这人外表的阴柔。
季长迗矮他半首，不免微仰，淡淡道：“称不得什么上仙，只得天帝厚爱，赐号广寒。”
那蛇妖碧云双眼一眯，显然意外。原本觉得这神仙无论长相还是气味都有些似曾相识，怕是故人，可这仙号倒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是广寒仙君，失礼。”
季长迗转身往城门方向走，雨水本该落在他月白的仙袍上，却在近身前纷纷自主飘开了。
碧云犹豫一瞬，跟了上去，将伞伸过去，替季长迗挡了半边雨。
直到走出城门，季长迗默默不语。
碧云笑道：“仙君，我为你执伞一路，仙君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
季长迗道：“这凡间的雨水本就近不了你我仙妖之身，执伞不过多此一举。”
碧云一愣，确实，在凡间生活久了，也都随了凡人的习性，实际早就忘了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些。
季长迗引着他走入一条小路，那路弯弯曲曲，又因雨水而泥泞，不是条好走的路，遥遥望到尽头是一片暗黑的树林。
碧云心下迟疑，他并不知道这位仙君忽然出现又使自己尾随有什么目的，但这期间互相都没有开口问过，仿佛应该有种默契存在。
碧云道：“仙君，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不曾。”
碧云想了想，又道：“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季长迗淡淡道：“到了便知道了。”
碧云笑了笑，心里觉得有趣，这位仙君既与自己不熟，又故作神秘，怎么就确定自己会跟着他走？
事实上，自己确实跟着他走了。
但在季长迗心里，并没有这份疑惑。
一开始东华便告诉他，妖嘛，都是对仙气无比贪恋的，只要季长迗出现在那蛇妖附近，对方必然会现身。
这样的话在天界也听过不少，说起妖精鬼怪，无外乎就是三个结论：
贪、痴、恶。
季长迗眼角看到碧云的一直靠近在自己身旁，心里更是笃定。只不过想到过会儿要取这妖精的千年妖灵，又有些对不住他。毕竟六界之中，能修炼千年成妖，又安分存活千年的，少之又少。
走过一个岔路口，二人继续往山林深入。
“这山林真眼熟，倒让我想起自己刚成妖那会，以为食人精气便能增长修为，在这里害了不少人。”
碧云说话时一直带着笑意，仿佛那些记忆真的是相当久远了，久远到几乎与自己无关。
季长迗淡淡道：“既害了不少人，怎无人来收你？哪怕神仙不愿劳动，凡间的道士法师之类，总是容不下你。如何放任你多活了一千年？”
碧云想了想，忽然道：“啊，确有一回，有个法力高深的和尚到这片林子里来捉我。”
“后来呢？”
碧云仔细回想，但记忆模糊，想起来很费劲：“后来仿佛是有个神仙护着我，叫那和尚只捉走了我哥哥。”
季长迗轻轻笑了，脱口道：“你这青蛇若还有兄长，那莫非是条白蛇？”
碧云怔了：“仙君怎么知道？”
“嗯？”
“仙君怎么知道我哥哥是条白蛇？”
季长迗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脱口而出就了白蛇，仿佛脑海中就该有那么一条白蛇存在。
“我胡乱一猜。”
碧云仍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季长迗又道：“千年前，你兄长因你遭难，为何你得幸存活，却依然要在凡间魅惑他人，食取精气？你该早就不需要依靠这些了。”
碧云奇怪道：“仙君为何说我魅惑他人、食取精气？”
“我在城中见过你坐竹轿招摇过市的模样，你应该是……若你一心欲做凡人，好端端一个男子，怎么会去做那种营生。”
碧云这才明白，广寒仙君怕是知道自己伺候那些达官显贵的事了，不禁苦笑：“仙君，碧云一介蛇妖，不如凡人聪慧，不如凡人多情，更不如凡人勤奋，要在这市井间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并不容易……伺候男人也是碧云能做的最简单又最能给予他人快乐的事了。”
语气温柔低沉，无奈却又诚恳。
天空落雨收歇，乌云却聚得更加浓重。季长迗停下脚步，定定望着地上因泥泞而嵌入泥土中的落叶。
周围树丛茂密，空无一人，安静得让人心悸，连风过的树响都阵阵清晰。
季长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山林间响起：“你只是为了生存？”
“是。”
“你不曾加害他们？”
碧云笑开：“我怎么敢。”
季长迗抬头看着他，细长的眼睛乍一看真是蛇的阴冷形状，再一看，里面却还嵌着一双坦然清明的眸子。
碧云也看着他，凝住他眼角那颗泪痣的时候，忽然睁大眼睛：“仙君……我想起你是谁了！”
季长迗一愣，莫非自己尚未成仙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碧云忽然激动起来，脸上的笑意不能自持，他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块石头，摊开在掌心，呈现在季长迗面前。
那是一块鸡血石，上好的质地和纹路显示着它的稀有。
“这是？”
“仙君，你记不记得……”
嗡————
气障从身后扑来的时候，季长迗下意识推了碧云一把，这法器共鸣的骇人感觉立刻使他警醒，嘴里“快走”两个字尚未出口，就看见碧云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仙术穿透，身体瞬间僵住，眼睛绝望地瞪出来，恐怖地看着季长迗。
他殷红的嘴唇大大张着，方才未完的半句话尚未吐出，手里的鸡血石滚落到地上，在泥泞的土地上，来不及发不出一点声响。
季长迗怔怔看着碧云的眼睛，背后忽然一暖，那人已经悄然站在他身后。
“我在这林子里等你好久了。”
季长迗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张开口却失去了声音，他依旧不能从碧云的脸上移开目光。
东华握住他的手，慢慢举在碧云额前，轻松道：“这蛇妖竟有一千五百年的道行，真是世间罕有，快取了他的妖灵吧。”
察觉到季长迗的手掌微微颤抖，东华很意外：“怎么了？”
半晌，季长迗手指微曲，念了个口诀，便有一颗大大的光球自碧云额间显露出来，又缓缓飘入季长迗手中，最终化为一颗普通的丹药形状。而碧云的身体，又在顷刻化为了浮烟，消散而去。
东华转过季长迗的肩膀，见他依旧瑟瑟发抖，不禁好笑：“捉个妖而已，竟然怕成这样子，与先前的广寒仙君可是判若两人啊。”
垂下的手紧紧握起，冰凉的妖灵本就如广寒宫的墙壁一样寒冷刺骨，季长迗却不能察觉，依旧握着妖灵。
因他多年前，就已不识血肉温度。
感觉东华大帝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季长迗渐渐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
面前的帝君满面都是疑惑不解：“你为何会流泪？可是为了那妖？”
季长迗仓皇一笑：“是刚才那场雨啊，我有五百年不曾感受到凡间的雨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寻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