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刻刻

11、寻妖（一）

　　玉兔出事之后，广寒宫就只剩下一个看门的仙奴，比过去还要清冷，季长迗常常一个人睡着就忘了时辰，醒过来已不知过去几日了。

　　仙奴快步掠过庭院里的桂树，走到殿外扣门，扣了几下，听见里面有动静，才道：“仙君，东华大帝来了。”

　　话音放落，身后涌来一股温暖的仙气，仙奴被那人的影子整个盖住，惶惶地退到了一边。东华不看她一眼，抬脚刚迈上台阶，殿门便由内开了。

　　大殿里空空荡荡，只一张云床和几丈彩霞织成的幔帐。广寒仙君显然刚醒，懒懒地靠在云床上，墨发散下来，有几缕没入了衣领。

　　东华大帝静静看着，待季长迗眼神清明了，他才道：“醒了？”

　　季长迗弹指取来衣服，边走下云床，边将衣服往身上披。那几件衣衫在回旋之间似乎有自主的意识，瞬间就在广寒仙君身上贴合得天衣无缝，连腰带都是自行系好。

　　季长迗想也知道自己失礼，脸色微红，局促道：“不知帝君驾临，长迗失礼了。”

　　东华伸手将他握住，阻止他躬身作揖的动作，然而手却不放开，反而抓在掌心抚摩，眼神一直落在广寒仙君脸上，暧昧不明。
　　一旁的仙奴觉得这场景怪异极了，活像是东华大帝在调戏仙君，越发惶恐。却见仙君一脸淡然地与帝君对视，又是一头雾水了。

　　“云桂，去拿茶水。”

　　得了仙君的吩咐，那叫云桂的仙奴如临大赦一般，立刻从东华周遭的浩大仙气里逃脱而去。

　　东华看云桂慌忙离去的身影，不禁勾了勾唇角，更索性展臂捞住季长迗的腰身，使他完全贴近自己怀里，而后凑近，嘴唇几乎与他鼻尖相贴，轻笑道：“下至仙奴仙兽，上及列仙诸神，多少都对我有忌讳，你怎么一点不怕我？”

　　季长迗迎着他宛若星辰又锋芒毕露的眸子，坦然道：“帝君和蔼随性，为何要怕？”

　　话是这么说，但每每与他对视，季长迗还是在假装淡然，并压抑着心悸的。望着东华的眼睛，会让他感觉到强烈的迷惘，仿佛将坠入无尽轮回，坠入无量孽海一般。
　　也不知这是因为东华的双眼太深邃，还是他过于盛大的仙气而导致的幻觉。

　　东华听了他这话心情大好，总算这天界还有人真心念他点好的。心中一动，扣着季长迗的下巴，便低头含住了他柔软的嘴唇。
　　季长迗一动不动，任他滑腻的舌深入纠缠，只轻轻皱起了眉头，眼神瞥在东华肩上，那些淡黄的月桂花瓣。
　　一吻结束，东华的手指迷恋地划过季长迗眼角的泪痣，后者抿唇一笑，温柔、取悦。

　　弹指间，庭院里路过一阵轻风。院里的月桂花瓣或自地上扬起，或与枝头相离，带着沁人的香气掀起一阵花雨。
　　东华大帝挑起季长迗的长发，捻住其中星星点点的桂花，放在鼻下轻嗅，眼睛却凝着季长迗，意味不明。
　　他不是没有看到季长迗刚才造风的小动作，就因为看见了，才觉得有意趣。
　　“你是想迷惑我，还是……”

　　季长迗抿唇：“还是什么？”

　　东华望着他的眉眼，假意无辜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么定定的望着，又似乎看到另一个人，不禁呢喃：“真是像。”

　　“像什么？”

　　东华不接他话，轻轻笑了，松开了手臂，又退开一步，在旁边坐下。

　　这时云桂端着茶盅走了过来，远远望见东华大帝便心生忌惮，迈着步子都有些不稳。她颤着手斟满了两杯茶水，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季长迗，心道：天界人人都说东华大帝难相处，连几位上仙都对他避之不及。倒是我们家仙君，素来不多与人交往，怎么对他颇为亲近……

　　东华呷了一口茶，桂花的甜气钻入唇齿，沁人心脾。舌间的感觉清爽但不清淡，有令人生津的滋味却不是甘甜。
　　品了品，越发觉得这广寒宫的茶水和主人一个模样，心下玩味，又急急将茶盅喝了个见底。

　　一旁仙奴当他是渴了，又急忙斟上，但东华却不再喝了，朝对面坐下的季长迗道：“我听说你五百年前飞升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凡间？”

　　广寒仙君点点头：“只先前中秋的时候，文昌星君同我去看过一回。”

　　五百年，对凡间的思乡之情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那不如我们结伴去凡间游一遭，如何？”

　　季长迗轻笑，对这些天界的神仙来说，凡间永远是无聊时的好去处。想当年他刚飞升而来的时候，几位仙家一听说他是凡间来的，总向他打听凡间趣事，得空就邀他一起下凡，只不过当时惶惶不安，一直不敢走动，时间长了，反倒不敢回去看看自己为人时生活了二十年的故乡，如今成了何种沧桑，生怕已是一片荒漠，寸草不生。

　　想要推脱，苦于找不到说辞，便问道：“帝君才回天庭不多久，怎么又想要去凡间？”

　　东华笑笑：“有近千年不曾下凡找乐趣了，况且，你那只玉兔，元魂虽在小方诸山下镇着，却也是越来越微弱，需得去人间找那些得了千年地气的妖精，取它们的灵来一用。”

　　说到玉兔，广寒仙君心中一痛，却没有表露在脸上。

　　“恕小仙直言，帝君这身仙气，去了凡间，必定使妖物魔物闻风丧胆、逃之夭夭，我们如何能抓到千年地气的妖精？”

　　东华从腰间取出一枚红色的绳结，指了指那绳结上的符咒道：“将这‘封神结’佩在身上，一旦离开天庭，仙气法术再也使不出了。就是时效短了些，放在凡间算，只有七天。”

　　季长迗愣了愣，没想到东华把这东西都准备了：“那帝君的意思，只由小仙自己去收妖？”

　　东华思量道：“本座为了玉兔与仙君下凡收妖，一身法力尽数封印，落到那妖孽横生的凡间恐怕性命难保，本座这具肉身的安危，也有劳仙君了。”

　　淡淡一句话，冠冕堂皇。季长迗定定看他，竟然找不出半个错来。但细想，明明就是被东华绕进去了，说得倒是这人封了法力陪自己下凡，很是仗义，自己还欠他个人情。

　　看他不像玩笑，季长迗心里倒有些拿不准：“小仙从没有收过妖，帝君玉体怕是不能……”

　　东华挑了挑眉，他听闻这位广寒仙君入了天庭就拿着虚职，不料真是连妖都不会收，想了想，又逗他道：“就算不会仙术也不打紧，广寒仙君不是深谙‘暗咒’之道么，就在那些妖魔的吃食里，下几道‘醉诀’便可。”

　　季长迗不料他当面提起这件旧事，脸色一僵，微微映出颜色。
　　他本不是羞怯之人，只不过在这人面前就觉得自己的把戏无所遁形，十分窘迫。

　　“那便……有劳帝君相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