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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甘之如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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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皖,项皖。快,快,帮我拿一下。”项皖一回头就看见一起住的那个男孩子头上绑着可爱的发式,怀抱着一摞纸卷飞奔而来,怀抱里的纸卷早已失了平衡,险险的被男孩子夹在腋下。
“搬去哪里?” 项皖赶紧从从他身上拣出那些摇摇欲坠的书本和卷纸。如雅仿佛松了口气般的垮下了肩膀念叨了好几句幸好幸好。
“大堂,梅雁妈妈说凤九姐要换了楼里的装饰。”项皖应了一声跟着如雅走进大堂。平日这个时候的大堂里总是新呈们聚在一起玩玩闹闹的一派欢笑的景象。而现在,项皖四下张望下便看到不管是新呈还是小呈们都看似各干各的事儿,其实旁人一看便能察觉出他们都关注着大堂的一个角落。那坐的便是这几日花街茶余饭后谈论的主角——念梧和斌七王爷。
项皖看着念梧有些苍白的脸,脸上再也没有五日前那晚的坚定不移了,她的脸上混合了很多情绪,项皖并不能把它们一一拆分出来。他好奇的看着她,直到视线里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才回转了目光不再看她。
“项皖,”如雅把怀抱里的那堆纸卷和书籍交给梅雁,项皖也跟着照做了才听到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想过要离开这么?”项皖看着他清明的眼瞳没有说话,如雅很认真的看着他,没有得到答案他也不在意,反而自顾自得说了下去。“我从没想过要走,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比这里又能好多少?可是为什么二姐和红鸢姐都要离开?项皖呢?也要走么?恩,我听说项皖是钤州的,要回那里么?”
项皖说不明白,他都不记得当初被带来见柏楉的时候自己怎么就留在这烟柳巷了。往后呢?当初柏楉不带自己走而是把自己放到凤栖楼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没有人说得清楚。
“我还……”
“吁”瞬间马的嘶鸣声,人惊呼闪躲碰撞的声音搅合一齐,也盖过了项皖本想说出的话。嗒嗒马蹄踢踏在砖石上的清脆声响漫过大堂内的每个角落,念梧自是看到了坐在马背上的潇洒女人,有些错愕,她何时学了骑马,神情恍惚间想起去年她采货回来似是提过。
浅笑之容,温柔之音落在旁人眼中却似冰锥,“七爷来的真早,楼还没开呢就如此兴致是与念梧谈什么呢。”
“我来接念梧走。”斌七依旧傲然的端坐着仰看着马上的凤九。
“啊,原来今儿已是第五日了啊,这么说念梧就要嫁人啦,我怎么没看见迎亲的队伍呢。是要另择吉日吧?”凤九难得这么热切的说话,念梧仿佛看到了她笑容后的讽刺。
“不,我今天就要带念梧走,只以启斌的身份。”凤九依旧俯视着斌七,对斌七的用情至真心底倒有一丝的佩服,但如此无轻重之人又如何能担的起大任呢?匆匆岁月之后,念梧又当如何自处。思及此凤九抖开了折扇,心中的想法更深了,放念梧走,可以;放念梧跟斌七走,不行。“王爷这是说笑么?王爷的身份就是王爷。”
“姑娘何意?若我不是王爷可还肯跟我?”斌七看向念梧,全然无视了周围已经惊呆了的众人。早先追凤九而去的小呈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凤九接过小呈带回来的纸张展开一看,又看了看慢悠悠踱步进来的少爷,冷哼一声便翻身下马,临近的杂役赶紧上来将马牵出了楼去。
念梧慢悠悠的起身对斌七恭敬地行了个礼才开口,“上次小奴曾说玉箫是从未想过离开,其实并不尽是如此,她也想离开但却没有不想离开来的浓烈。现在小奴想明白了些,那不过是小奴想要的玉箫。小奴斗胆问王爷一句,王爷心中所愿的女子真的是小奴这般痴傻又不知悔改枉顾他人好意的烟柳女子么?”
若说如此已将问题丢给了端坐的斌七,只等着斌七的应对便可,可就在楼里的一干人等着这个回答时念梧却直直的跪了下去,众人大惑不解唯有凤九挑着眉看她如何自圆其说,看到进来厅堂里的绿暖便着人把手上的信送了过去。“自始至终小奴就欺瞒着王爷,当初小奴要走哪里是因为繁花落尽只待化尘的无望,只是情太苦了想早些抽身事外罢了,却犯了欺瞒王爷的错,小奴现已知晓再无法承谁的好意,亦已知错还望王爷能够恕罪,小奴甘愿听凭王爷处置。”
斌七王爷看着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的念梧甚是心痛,几欲张口却都只化成叹息。“你即已知无望,又何必如此执着。”说话的是随意坐在门边的伊凡,伊凡随手抖抖衣袂环视大堂一周最后冲绿暖扯了扯嘴角像是微笑的样子,绿暖紧攥着手里他早先签下的卖身契,脸色苍白的看着伊凡牵强的笑,真想把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不知他为了拿回这张破纸又和那个精明的男人做了什么交易,就连自己都替他不值。绿暖不动声色的将契书收了起来,再也不看伊凡一眼。
“少爷这话说得在理,可不服人啊。”凤九淡笑着摇摇头,命人上了茶。
“早先听闻凤栖楼主极是护短,原是不信的,现在却是服了楼主你了,旁人说句什么都不行了。”凤九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哈哈大笑起来,念梧终于抬头惊异的看着凤九,“既然有客人在,楼主还是尽心侍候客人吧。”
“这是自然,少爷请自便吧。”凤九说完行至念梧身旁站定,柔柔的向斌七行了一礼,“王爷下处置吧,念梧即已有了决定,我这个护短的楼主也只得站出来为楼里人领罚了。还望王爷莫要怪罪凤九唐突了。”
“你……我倾心于你又怎舍得责怪你,只是我以为你是那个可以不顾一切跟我走的人,现在听你说了这番话心里真是痛啊。可否告诉我为何改了主意?”
“前些日子小奴做了个梦,梦里是小时候小奴所住的院落,那里阳光明媚,粉蝶花香,春天的时候扶柳柔风团花阵阵,小奴做着梦都在笑。小奴想要她也能这般明朗的笑,在春来到的时候小奴能携着她看繁花似锦,这便够了。”念梧娇笑的唇角抖动着,声音也颤抖的有些哽咽。
“罢了,你最后陪我走一程吧,也算是善终了。”斌七脸色变的有些难看,但凤九还是执意的问王爷要处罚。
斌七看着凤九,再看看念梧瞬时感慨颇多,“既是花街,楼主便煮酒奉肴为有缘人做三日免费的营生吧。”
凤九应了下来,目送由念梧带领的斌七出了凤栖,脸上的笑容也越发张扬。“不知楼主所笑何事,这般癫狂。”
凤九转而看着伊凡,唇角弯弯浅笑的说,“少爷还是先顾及着自己的事儿吧。”伊凡顺着凤九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脸色微白的绿暖站在原地像是想着什么。
“暖哥”伊凡一声近乎无声轻唤却还是包含了欣喜与淡淡的眷恋,想当初暖哥也经常这样静静地和自己躲过别人偷闲片刻。是啊,也只能想当初了,伊凡低垂下头掩去了眼里的酸涩。
似是听到了伊凡的轻唤,绿暖微微一怔,随即冷下眸子走了过来。“少爷,我已与碧云天再无关系,我做什么也与少爷没有关系吧。”绿暖凉薄的话惊得伊凡瞪大了眼睛。伊凡看着站立在面前的身影,犹如跟任血流淌于右脸的绿暖离开碧云天的那天重合了一般。伊凡苦涩的垂下了眼眸。
[你我再没有干系]
[与少爷没有关系吧]
伊凡紧咬着牙关不说一句话,纵有千般委屈对着绿暖也绝不说一个字。
“呵,暖哥说的对,暖哥原来是要做阁主的人,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暖哥说走,那便出碧云天;暖哥说不出花街了,那便住进凤栖楼。即便是暖哥现在想回碧云天了,断没有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拦着。”伊凡深吸了口气,心中那得知他重签了契书的气恼混进了这么些违心的话,狂飙而出之后再看绿暖由白转青的脸,自己也是悔恨怎么又这般破嘴,刺了他的旧伤。但还是硬咬着牙,倔强的看着绿暖说不出任何一句歉意的话。
绿暖抽吸一声身体后倾冷漠的看着伊凡,直看得伊凡心里阵阵发虚,却强装镇定,自己不仅伤他极深,现如今怕是连相处都成了他的心中梗刺。最终伊凡敛了视线,转身就要离去。赶巧送斌七回来的念梧跨进凤栖的门槛,却也无心情再与她说些什么,轻扯了个笑算作招呼,便要径直走过去。
念梧轻点了头也算作回应,然而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念梧看到他脸上的疲乏,伊凡则看到她脸上那些连脂粉都无法掩盖住的灰败。
“早些休息。”
“注意身体。”
两人同时回头,在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之后都莞尔一笑。伊凡脸上柔和了些,看着念梧的眼神中不再只有同病相怜的苦楚,倒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怜惜。“早些歇着,得空我再来找你。”伊凡难得的笑了笑便走了。
念梧怔怔的看着伊凡走了出去,纤瘦的身影早已脱了少年的青涩。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来,我看看。”凤九缓步走过来捧起念梧的脸左右看了看,又说,“脸色还真是不好呢,回屋休息几天吧,楼里的事儿不用操心,湘怜先替着。”凤九清清冷冷的眸子正盯着念梧,念梧忽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湘怜你先送念梧回去,找两个得力的好好照看着。等桐花回来之后让她直接来找我。”念梧微微眯了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却也没说什么就回了房间。
说完凤九环顾一周再不看念梧了,“梅雁,让你找的匠人呢?”
“在呢,匠人在过堂那儿歇着呢,等凤九你去定样式呢。”说着梅雁领着凤九往过堂去了。众人自知再无戏看便各忙各的了。话说另一边湘怜跟着念梧回了屋,差了两个伶俐的小呈在旁候着,自己看了看念梧的日常用品,确定了没有亏缺的便走了。
“二姐。”见念梧自进门以来就一直站着没有动过,一个小呈叫了念梧一声。
“恩?”念梧本能的回应了下,却没有过心。
“二姐,站着多累啊,坐下吧。”另一个小呈也跟着上前劝说。
“没多大的事儿,去泡些茶来吧。”念梧对着一小呈说道,从书柜上取了曲谱下来,又谨慎的抱了琵琶坐了过来。先是轻弹浅挑之间流泻出的若即若离,后有速翻曲谱慢慢弹的浅尝辄止,恰如银珠轻碰瓷盘的清脆。
不知觉已是掌灯时分,窗外渐暗的天色也被映得明亮了些。房门被推开,琴声稍一停顿继而又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了音色。凤九打发了那两个小呈后跟念梧对坐着,念梧的眼中清明的池水映着她的身影,一袭深紫色的衣裳,拖拽的满地都是,看似无意的落座却摆了最美的造型,说是习惯也不为过吧。
“怎么连琴都弹得这般游移不定?”凤九美丽的笑容依旧,念梧浅笑一声便道,“弹不出好音色,又怎能衬你。”
“刚才嘱咐匠人给你打件红木雕花柜,样式、图案皆因你的喜好给定了,以后嫁人便抬了去吧。”念梧清明的眼眸终于灰暗了下去。
“凤九,我有一件事得当面问你,那一日我可说过倾慕于你的话。”念梧将琴头贴近了自己的脸侧,有些迷蒙的看着凤九点了头。“那……即已知我意又为何如此耍弄我?”念梧看着凤九的眼一眨不眨,却突然哽咽了,“说需要我,我便心甘情愿留下,卸了我的职,派了两个人紧随左右,我都无甚可说,只要是于你有用,那便只当姐妹陪着你吧。可为何在你的计划中非要当我是肉中刺一般,非将我剔除出去不可?”
凤九笑得依然美好,却疏离冷淡极了,“不管你同斌七王说的那个梦是真是假,我想要的是亭台楼阁,雕栏画栋,你我志向迥异又如何相伴?好好歇着吧,我去守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