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罪》箫燃

5、突然寂寞了 第五章

　　第五章突然寂寞了
　　一次日落代表着一个轮回的结束，当最后一缕日光隐入云端，天空会透出铁锈一般的颜色，白云如同玩火的纸一样，在被烧的通红，充满热情和快乐，可最后，当火焰熄灭，万籁肃寂，一切热情都退散干净，只剩下一堆灰烬，卷曲着，逐渐冰凉，等到晚风一吹，化作无数微尘，消散在稀薄的空气中。
　　韩司躺在藤椅上，吹着夏日的晚风，看着夕阳西下，看着天空渐渐的褪色，看着远山的轮廓愈来愈模糊，看着灯火一盏一盏的亮起来，他觉得十分宁静。漂泊的思绪渐行渐远，能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多好，就这么坐着，虽然安静，但不寂寞，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乃至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坐着，多好。
　　外边又响起脚步声，韩司侧耳去听时，那声音已经表示它的主人正在越走越远，韩司轻轻吐出一口气。韩司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期待，从那天周钦说会来以后，他就开始期待。整理好了所有的画具，可周钦却没出现，没出现而已，或许他那天只是随口客套，可为什么会失落。或许真的是寂寞太久了，身边虽然有林静，有君为，有一群泡在一起混吃等死的哥们儿，但是这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在那儿，不远不近，周钦的出现，好像在韩司一滩死水般的生活中丢进了一颗石头，激起了千层浪，让他觉得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变化。韩司不想这么快让这潭水这么快有恢复死寂，但是如果扔石头的人不想再扔了呢？韩司也不打算去强迫。
　　韩司数着窗外的灯火。数灯火，这是从小独立的韩司最喜欢的消遣，他觉得，每一点灯光背后都有一群人，每一群人都有一个故事，韩司就这么数着，好像自己也是那些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故事中的一员，参与了他们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数得越多，韩司觉越得自己渺小，同时又觉得自己很伟大，因为那些来来往往的，在灯光背后的人和故事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关注他们。韩司很开心，很单纯的开心。
　　这世上，有没有故事的人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突兀的出现，悄然的离去，船过水面般不留痕迹，有这样的人吗？大概没有，但一生死水一滩的人却是有的。不停的吃饭睡觉，反复的读书毕业，然后工作，娶妻，生子，供孩子反复的读书毕业，娶妻，生子，等孩子开始重复上一辈所作的事时，生命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就这么，简单的重复，终其一生。韩司每次想到这种既定的人生，总是不寒而栗，这样的一生，恐怕自己也逃不掉，这样的一生，恐怕老终之前回首再忆，也丝毫找不到可忆之处。韩司不想要这种人生，但他找不到别的路可走。
　　稀薄的雾气中传来小城钟楼上的十二下敲击，韩司停下数到七百多的灯火，一丝苦笑悄然的挂上嘴角，“他今天，不会来了吧，”韩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到底在等什么呢……或许他只是说说罢了，或许他故意耍你的，你不是早就猜到他不会来么，那么你在期待什么呢？或许你又错了，这个石头，在激起浪花之后，已经沉底了。”韩司觉得该回学校了，这几天休息够了，如果无法逃避既定的人生，那就迎上去吧。
　　对于韩司的回来，除了君为，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依然在忙自己的事情，没人问韩司去哪儿了，也没有人管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像那空了一周的桌子，原本就该在那周空着，而原本就应该在这一天又有人坐在那儿。
　　“喂，怎么提前回来了？”君为蹭到韩司旁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家趴着反倒睡不着，不如来学校，上课还管催眠。”韩司摇摇头，好像要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噢？不像你的风格啊，”君为调笑道，“难道是这几天林大没人没去看望您老人家，所以你坐不住了”“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我这明明是思念你，以至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这不一来就找你嘛！”韩司斜着眼看着君为。 “得，您老放过我吧，叫您惦记上我还有好吗。”君为做瑟瑟发抖状，“晚上去喝酒？哥儿几个可都等着你回来了请客呢。”“算了，我还没好利落，过几天再说吧。”韩司把头埋进胳膊里，其实，你还想等他来是吧？韩司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真没出息。“也罢，”君为并没有注意到韩司的小动作，“过几天也行，反正这次客你非请不可。”韩司默默的点头，他明白，这些所谓的哥们儿，虽然是酒肉之交，但以后难免用得着，关系还是不能搞坏，更何况这次住院，他们可都来探望过他。韩司是世故的，甚至有点世俗，虽然他有异于常人的想法，虽然他讨厌世故，讨厌世俗。
　　晚上放学，韩司去取自行车，顺便等林静，林静不知道韩司回学校了，韩司想给她一个类似惊喜。一直等到天边的晚霞褪色，林静也没有出现，她已经回去了？不会吧，自己站在校门口，除非林静飞出去，不然没道理看不到她啊。韩司很烦躁，算了吧，说不定她没来，或者有什么留住了。韩司正要转身离开时，一个身影进入了韩司的视线。一身白衣的周钦推着自行车，挎着书包，慢慢的走着，那白刺得韩司有些睁不开眼，果然是两个世界，两个极端的人，一个优等生、榜样人物能跟自己这样一个混吃等死，痞子一般的人有什么交集呢？韩司强压下想过去打个招呼的想法，既然他周钦都不在乎我欠他一个人情，我又何必去用热脸贴冷屁股呢。韩司跨上车准备离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韩司的视线中。林静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追上周钦，把自己的书包塞给他，周钦好脾气的对她笑笑，把书包跨在肩上，两个人继续慢慢的踱步。
　　林静从来没这么追过自己吧？从来没这么自然的把书包塞给自己过吧？林静从来没这么一脸欢乐的跟自己说过话吧？林静一直是踩着我的影子往前走，从来没和我并排走过吧？两人越来越近，韩司慌忙退到暗处。
　　看着两个人从眼前走过去，一阵笑声传入他的耳朵，韩司轻轻叹了一口气，轻的连自己都听不到，“这就是我的女人和我等的人。”韩司摇摇头，他没有感到难过，没有辛酸，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难耐的无聊和空虚灌满了他所有的神经。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很多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说：“他妈跟有钱的男人跑了……”那时候，韩司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是觉得，女人大概都会跟有钱人跑吧。现在，林静好像跟着大众偶像跑了，也可能是误会，但是都不重要了，他觉得林静要是真要跟周钦跑，也好，他不会挽留林静，因为至少这样，他可以算是还清了周钦的人情。
　　“叫兄弟们出来吧，我请客。”韩司拨通了君为的电话，不理会君为的嚷嚷，吩咐了一句便挂断了。
　　路灯亮了，韩司看着自己被拉得很长的影子，突然笑道：“有你陪着我就好了，至少我还有你啊。”
　　“林静，我们分手吧。”韩司写好短信，看着这句个似曾相识的话，韩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