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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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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来得远比他们的想象要快得多。刚走出几步,少年的身后传来如涨潮般的强烈迫力,笠泽的第一反应便是猛力推开身边的同伴,转身、一跃而起,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在手中聚起一束光剑。
缠斗声在身后响起,明灭不定的剑光投影于眼前的道路上,传递出此战棘手的信息。迭羽背着芷鸢在草地上轻快地跃行,以期先将其送到安全之处,再回去助笠泽一臂之力。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过于紧张,在某次蹬踏借力之时他竟然一脚踩偏、重心不稳地向前载倒,而背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芷鸢也被摔了出去。
他跪在地上,揉了揉发软的脚踝,一边强自镇定着情绪。这时,耳边的风声变得如野兽的嘶吼般尖利,又好似风里藏着无数枚响箭向他逼近。
他立即爬起、一个箭步冲向昏迷着的芷鸢并挡在其身前,转头迎向径直射向他的脑门的那条长索,并以双手凝气成冰、缓缓向四周辐射,形成一枚巨大的圆形冰凌扇面垂直立在正前方。但由声音的感知看来,这条长索无论是速度还是方向感知力皆远甚于方才,即便笠泽的光剑已未能将其截下,自己这块冰罩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随着凌厉攻势的快速逼近,他有些放弃地伸出左手挡住额前。
“刷。”
风里传来极柔和的一声,少年低头,身边野草方才疯狂的倒势全消,穿过冰罩的暖光如同朵朵柔嫩的蒲公英,挂在绿绿的草心之中。他将头探出冰镜边缘,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衫的颀长背影正站在他的前方数尺处。那人右手执长剑,这柄剑不像笠泽手中的光剑那般耀眼夺目,周身散发出一种古朴沉着的暗红色剑光,剑尖所抵,正是那条由夜叉手指幻化而成的如夜行之蛇般的长索。
“小鬼的手指上分明无半点创口,为何这会儿竟如此温顺了呢?”少年有些好奇地探出大半个身子,这才看清长索其实一直在以微小的幅度摆动,只是仿佛处处受制,身不由己。但是又不甘心放弃,所以仗着仙士不愿伤它的心意,纠缠着始终不肯撤去。
“仙族之中、剑法卓绝的不都在蓬莱岛么?无论是夫子还是学生,我还从未听说瀛洲岛上有使剑的。”少年好奇地心的一起,便收起冰镜,蹑手蹑脚地贴近身穿墨绿色长衫的年轻人。
“瀛洲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还不退下!”手执长剑的年轻人出言轻吒,同时手腕一抖,“啪”地一声,剑柄撞上了正爬至他身侧的少年的额头。迭羽吃痛地后仰,紫红色的剑穗恰又随后扑上,盖得他满脸都是,他忙不迭地用双手去拨,但也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在此同时,困于剑网中的长索也旋即退去,由此引发的疾风在地面的草丛中划开一条灰白色的长线。
年轻人还剑入鞘,挂在腰边。迭羽坐在剑士身边的草地上,一转脸便清晰看见剑鞘上古朴繁复的纹饰,视线竟被吸住、舍不得挪开。
“你不是在天梯罚站么,为何又在这里出现?”
熟悉的声音惹得迭羽仰起小脸,而剑鞘之下墨绿色的衣衫摆动,剑士未等到他回答就径直转身,走向了平躺在地面上的芷鸢。少年脑中有一万个不信的声音在齐喊——怎么是他?!
——那个每日带着一身酒气上课、总是找各式各样的借口让大家看书而自己在讲堂上睡得无比香甜的《天界史》老师?更可恶的是即便睡着也能次次都发现自己的小小恶作剧,罚起来不留情面的夫子,怎么会——是他?
少年捧着脑袋胡思乱想的同时,眼前一蓬黄光一闪,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落足点地,正向这边走来。他定睛细看,正是提着灯笼、身穿紫色衣衫的蘅芜言仙士和璇钰笠泽。
“笠泽,你没事吧?”迭羽连忙跑到同伴身边,一边上下打量一边关切地问道。
“没事。”黑衣少年低声答道,眼神却越过迭羽投射在背对着他们蹲下的夫子身上。而他身边的蘅芜言微低下头,向迭羽投来一抹赞许温柔的微笑,道:“你们都很勇敢啊,看来这一届的学生的整体质素超出往届了呢。”
迭羽不好意思地挠着金色的头发,这是他生平以来少有的受到的褒奖,而且还是出自于仙族名门这样一个高贵、温柔的长辈之口,心底顿时泛上一层暖意,就连平时伶牙俐齿的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蘅芜言安静地端详着垂首的少年片刻,这才收回目光,向依旧在查看女孩状况的年轻剑士说道:“初濛,我现在必须得把笠泽带回去了,这个小女孩看上去有些不妥,不如由我一并带回府疗治?”
“那真是太好了。”迭羽欣喜地握紧了右拳,七柱家族之中,蘅芜家族的仙术以自然生灵为本,故而最擅长疗伤复原之术,芷鸢的病情不明,交给他就能放心多了。他完全没想到夫子竟淡淡而又坚定地推拒掉:“不必了。交给我吧。”
自从天帝之选中初识,几百年来,蘅芜言也算是这位性格略有些孤僻的年轻人少有的几个好友之一了,他深知他的脾气也极为信任他,于是应道:“那好吧。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语罢同身边的笠泽一齐幻化为两列轻烟散去。
“夫子,怎么天还没有亮呢?”
墨绿色的衣衫微微一震,原本极为规整的脚步声凌乱了数步后又恢复常态,初濛缓缓地回答道:“因为、你就睡了一小会啊。”
趴在年轻剑士背上的女孩轻轻地笑出了声,问道:“那么夫子以为芷鸢要睡多久呢?是不是担心芷鸢从此不会醒来了呢?”
女孩用平时顽皮的语气跟老师说话,因为每次用这个方法,便能简单地将夫子严肃的表情化解,孰不知这次却行不通了,初濛的脸色并未和缓,而是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这次真的是太乱来了。”
“芷鸢福大命大,这次不是也有夫子来救我嘛!”女孩依旧轻松地回道。
初濛长叹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以前从未问过的话:“你是班里最出色的几个学生之一,就没有什么梦想么?除了那件事、你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愿望了吗?”
“夫子,”女孩悠悠地答道:“男孩子们可以竞选天帝,可是我呢?就是本事再强也不能去守护天柱,没有父母,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承认。”
初濛沉默不语。天界之中有许多他为之不齿的制度规条,其中之一就是子承父业,父母的职位由子女直接继承,并不公开遴选,所以天族之中没有父母守护的孩子便只能做奴仆、宫婢之类的活儿,以芷鸢的性子定是不愿,他自己虽也是孤儿,但由于蓬莱剑士得天帝之福荫,才能在此做个小小的教书先生。
“所以我想着趁着还没有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以免将来后悔。”芷鸢眨了眨眼,又继续说道。
两人身侧抱着长剑的少年始终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湛蓝色的眼眸里波光粼粼。
“芷鸢长大之后,”初濛这时慢悠悠地说道:“一定会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会得到很多人的喜爱,把小时候没有父母在身边的遗憾统统都弥补回来。”
“嗯,我也是这样想。”小小的胳膊紧紧搂在年轻人的胸前,女孩会心的笑容像极了夜空里弯弯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