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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剑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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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如云彩般软软的床铺中,身上搭着一层羽毛般薄而温暖的绒被,床铺的四周垂挂着透明如蝉翼的纱幔,隐隐可见其中点缀着色彩略重的山水、云朵图案。她微微地动了一下身子,右手就伸入一篷软软的发丝之中。
“芷鸢,你终于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少年惊喜地凑近,扶着女孩坐起,如海水般的瞳仁专注地凝视着女孩肩上粉色的荷花。女孩不知其意,反而从其如镜的双眸里瞧见自己苍白如纸的面庞,便微微垂下了眼睑,拉起薄被想要把双眼以下的皮肤全都遮盖住。
“渴了吧?我把水热一热,很快便好。”少年说着退至桌边,将桌上的一个装满深紫色液体的茶杯放入一块内里被掏空、纹饰奇特的大的圆形石块中,再将盖子密闭好。女孩则半掩着被子四周打量,屋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桌、一个置物架和一个书柜。墙壁上每隔一处便悬挂着绿色长穗不知名的植物,午后的日光从略显朴旧的窗棂中一注一注地洒下。
“迭羽,我睡了多久啊?”
“差不多两天吧。”烘烤了片刻后,迭羽将茶杯从石块中取出,再拿手试过温度,一边说道:“大家都挺担心你的,夫子一早就出去采药了,笠泽也叮嘱我你醒来后就通知他……”
话音未落,女孩猛地躺下,将整个头都埋入被子里,惊慌地喊道:“别、别让他来看我!”
“为什么?”少年不解,手捧着茶杯走到床前:“芷鸢,你和笠泽不是在我之前早熟识了么?”
“我说不见就是不见,你也出去吧,药放在桌上,稍后我自己喝。” 女孩用被子裹紧了自己,模糊的声音隔着羽被传出。
“这可不行。”少年耐心地在床边坐下:“夫子交代了,一定要看着你喝…的。”原本夫子临走时是说,若是芷鸢怕苦不肯喝药,骗她是水的话便能蒙混过关;而现在既然已被识破,这个“水”字自然也说不出口了。
夫子也真是奇怪——少年一脸问号地看着白瓷杯中正冒着淡淡白气的深紫色液体,这种东西,哪里像水了?芷鸢又不是瞎子,怎么能骗得过?
“好了,把这个喝了,你说怎样就怎样。”迭羽轻拍着芷鸢蒙住的被子,放缓了声音道。
被子下的女孩既不动,也不回答。
“……”少年湛蓝色的眼珠转了转,将茶杯放回桌面,又折转回来去推女孩的被子道:“芷鸢,我会变戏法,要不要看看?”
他轻手去揭蒙住女孩的脸的羽被,并未受到阻滞,便放心地扯住被角,直到女孩紫色的发丝露出被外。接着他看见了女孩漆黑如墨的瞳仁,里面装着他看不出是喜抑或是怒的情绪,到此处便停下手来。
“喏,”他举起双手,摊开掌面,一正一反地让女孩瞧清楚,随后握紧右拳,左掌对其轻拍,右拳松开之时,掌心开出一朵浅紫色的小花。
“咦?”女孩不信地从被中伸出小手接过少年掌心的小花,拿到耳边嗅了嗅,不解地问道:“这是幻术么?”
“也可以说是一种,不用浪费灵力的幻术。”少年的眼神神秘地闪烁着,左手伸向女孩脸颊的发丝,“啪”地一声、指尖上捻出又一朵饱满娇艳的牡丹花。
女孩完全被吸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从自己发丝之中、羽被的褶皱间捻出一朵又一朵颜色各异的花朵来,又挨次都交到自己手中。
“迭羽……慢一点,”女孩早已重新坐起,撑着柔弱的身体央道:“我还没有看清楚呢。”
“先把这个喝了,我就再表演一遍。”迭羽从桌上取回茶碗,放入女孩的手心。
熟悉的深紫色的液体在女孩的手间晃荡,女孩皱了皱娇俏的小鼻子,下定决心似地一仰头,猛地将全部药液灌入喉中。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少年忙不迭地将左手伸到女孩的背后,以免其呛到了而帮助顺气。
女孩摆摆手,将空空的茶碗递回给少年,双眉紧蹙:“夫子的药,永远是这么难喝。”蓦地瞳色一黯,又钻回被子里重新蒙住头,嘟囔道:“我后悔了,以后死也不喝这么难喝的药了。”一边将右手伸出被子向迭羽摆摆手:“你出去吧,见到夫子,就跟他说我要死了。”
“……真的很难喝吗?”少年自语道,同时将手中的空杯捧至鼻下,从中传来一抹残留其间的清雅的药草香味。少年想了想,便将茶杯放回桌面,冲出屋外,在曲折的环廊和花园中一边疾走一边呼唤:“夫子、夫子、你在哪里?”
夫子的庭院并不算大,迭羽跑了几圈便把各个方向都找到了头。奇怪的是整个住所除了他和芷鸢,竟连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少年正不知所措之际,庭院一角处、一座壁沿上挂着亮闪闪的水珠的井台映入视野,他便高兴地疾奔了过去。
“芷鸢,快起来,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少年欣喜地去推女孩身上的被子,芷鸢索性躲在被中捂住了耳朵,回道:“你又回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看,你就当我被难喝的药喝死了!”
“别说傻话了,听夫子说,今天学堂里的学生都被老师召集起来了,说是天帝有事宣布,”迭羽认真地说道,“芷鸢,你也想去看看吧?”
“你说什么?”女孩猛地一掀羽被坐起,黑眸瞪视着少年:“怎么不早说?!”一边迅速伸出脚背、踏上地板,转脸望向从屋门口撒入室内的日光,略带愁容地说道:“现在都午后了、怕是要赶不上了吧?”
“没关系,咱俩快点儿跑。”这时他一低头看见自己双手还捧着清凌凌的一杯井水,忙递出道:“这个是给你的,喝完它,就不会像刚才那般难受了。”
“刚才?”女孩复述着同时后退、直至背心抵上了床柱,她偏过头双手不停推拒道,“不必说了!我死都不会再喝药了!”
“这不是药,是井水。”少年耐心地解释道:“我小的时候生病了不肯喝药,母亲就是用它来哄我的。现在长大了不怕苦了,但还是很惦念回忆里那种香甜甘冽的味觉。”浅蓝色的眸子里忽然注入一抹温暖的情绪。
女孩伸出一根食指在少年的眼前晃了晃,待他拉回思绪,长而柔密的睫毛如两枚小扇子,浅浅地罩在盛着满满的期待黑眸上方:“那我也要尝尝,看看你有没有夸大其辞。”于是接过葡萄色的水晶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来。
少年安静地站在女孩身侧,觉得此刻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平日里只能远远望着的女孩了,待芷鸢将空空的水晶杯放下,一向灵气十足的双眸此刻却好似一片凝住的琥珀,怔然道出“真甜”时,他恰好无意识地忆起那个晚上芷鸢和夫子的对话,胸中仿佛有什么细如琴弦之物“啪”地被挣断,并牵住以及纠结了许多种莫名的情绪。
身穿黄裙的女孩和金发的少年各怀心事,两两相对站在屋内,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教如同镶嵌了无数朵金花的日光幔帐洒落了满脸满身。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颀长的身影闪入屋内,微蹙的细眉轻轻跳动,他卸下背上装得满满的草药筐搁在门边,向两人走近。
芷鸢乖乖地被夫子扶至床边坐下,切起脉搏。初濛盯着这个平时以同他斗嘴为乐的女孩儿的脸,满腹狐疑,转头朝向在床尾候立着的迭羽,摆手示意他走到身边,低声问道:“喝了药没有?”
“喝了。”少年点点头。
就在两人悄声对话的同时,女孩“霍”地站起,嘴里嚷嚷着“快点、要来不及了”并牵住了少年的衣袖且推着他往外走,却忘记了手腕依旧被夫子握着,初濛的手一紧,女孩迈出去的那一脚便生生在半截刹住,年轻的仙士以严师般的语气沉声问道:“去哪里?”
“去学堂看看天帝有何训示。”迭羽答道,期待的目光迎向穿着墨绿色长衫的年轻人,“夫子,你回来的途中,有没有见着天帝?”
“没有。”初濛冷冷地答道,故意不去看正努力地想要从他的手中脱缚而出的女孩,一语中的地向迭羽说道:“天帝的训示,待璇钰笠泽来时问他不就得了?我看你,是想瞧瞧那个‘天帝’长啥样吧!”
“天帝从来没来过瀛洲岛,”少年的心事被点穿,不好意思地揉着金发,“珑伊那小子在蓬莱岛上都见过好多次了,我可连一次都……”
“好了。”初濛打断他道:“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等下次吧。至于你,”他的手腕一用力,将原本就站得不太稳当的芷鸢拉回床边:“在身体复原之前,哪里都不准去。”
“哼。”女孩朝他一撅小嘴,径直跳上床朝里躺下,并拉上羽被将自己从头至脚严实地盖住。
“喂。”初濛的脸色变得有些无奈,他隔着羽被轻拍了拍女孩的背,放缓了声音道:“芷鸢,别蒙着头睡觉,会阻碍呼吸的。”
女孩侧着身子一动不动,也不回答他。
“唉。”初濛刻意地拉长了叹气的尾音,以让女孩藏在被子里的耳朵清晰地听到他的心情,抱怨道:“亏我不辞辛苦采来这些灵草,你却每次都当毒药一样。真是个任性的丫头。”
“谁任性了?”女孩蓦地坐起,扬起苍白的小脸反驳道:“天底下哪有这般难喝的药啊?下次你尝尝好了,你若是能喝掉一半的话我就喝掉一碗,保证眉头都不皱一下。”
看着女孩儿笃定的神情,初濛转动眼球,简略回忆了一下制药的过程:明明是照着医术记载而来的啊,而且为了加强效果用了好几样珍稀药材——至于口味,还真是没尝过。念及此他略有些心虚,但还是将其掩饰得毫无痕迹后镇定地沉声说道:“良药苦口。”
“那可不一定。”女孩一幅看穿了他的眼神,抬手指向坐在桌边的少年:“迭羽小时候,他母亲给熬的药就是甜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金发少年抬头,视线恰好触及女孩丢给他的俏皮眼神,如同受到蛊惑、他重重地点头。与此同时一道锋利而寒冷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初濛用极其平稳的声线说道:“这样啊,那下次磨草配药的工作,就由迭羽你来协助我吧。”
“这……”这下轮到女孩心虚地抬手挡住额头,不让夫子看到冷汗不断渗出的小脸——也不知道为何夫子会对煎制草药一事这么感兴趣,而自己竟这样倒霉地成了他手下的‘小白鼠’;本来是想借打击他让他放弃,孰料——她透过手掌的缝隙同情地望向一脸懵然的金发少年,在心里歉然道:“对不住,连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