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柱》飞鸿雪泥

6、遇袭（上）

　　“你身上的绳索呢？”芷鸢小心地观察少年的身体有无受伤，忽然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好像出漩涡之时就离去了。”璇钰笠泽答道。
　　“我知道！”金发的少年好像生怕别人忽视他的存在似的、插嘴道：“因为这边是仙界嘛，鬼界之物是过不来的，芷鸢你看，我出来的时候，它也跟着掉出来了呢！”边说边晃着手中如琴弦般细而韧的银丝。
　　“的确是逃出鬼之结界了，”黑衣少年沉着地张望四周，“可是、这里是哪里呢？”
　　“迭羽，”芷鸢闻言转向手执龙筋的金发少年：“你方才在寻找我们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周遭有什么异常状况？”
　　见女孩主动询问自己，少年欣喜不已，认真地回忆了片刻后答道：“我曾经听到过海潮的声音，对了！这里已是瀛洲岛的边缘了。”
　　女孩的眼睛眯成一对弯弯的月牙，同时嘉奖地向少年伸出一个大拇指。少年不好意思地将一只手伸到脑后。璇钰笠泽望着两人，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情绪。

　　一片片小巧的花瓣犹如放飞于夜空中的粉色小船，在女孩纸扇扬起的细风里轻轻旋转，转身便幻化成一只只灵巧的小鸟的模样。金发少年湛蓝色的眼眸里盛满的全是这些展翅扑出的小精灵，仰头望着它们从自己的头领上掠过，衷心赞道：“真像魔法一样。”
　　“要是你上课时多集中于夫子的授教，而不是专心于那些恶作剧的话，”黄裙的女孩调皮地眨了下眼道：“一定会超越我，成为班里的优等生呢！”说罢，余光忍不住瞟向默立一侧的黑衣少年。
　　“芷鸢，你……”少年微微红了下脸，这一次、是真的为自己是所有夫子和同学口中的“末等生”感到羞愧了。
　　璇钰笠泽已沉默地越过他们，走到前面去。
　　芷鸢连忙拔腿跟上，跑出两步又停下朝原地依旧低着头、情绪落寞的金发少年挥手道：“迭羽，快点跟上啊！”
　　“嗯！”这个很早很早就印在少年心上的女孩亲切的话语传入耳膜时，少年暂时的阴郁登时一扫而空，精神奕奕地在辽阔的草地上跑起来，同时右拳藏在衣衫的暗影之处牢牢握紧。

　　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夜雾好似微凉如水的手指，轻轻拽长了草面上三个相互追逐的影子。芷鸢的眼瞳里盛的全是前面一人的背影，而稍稍宁定的心顷刻又被突如其来的巨变所惊破。
　　“——芷鸢、笠泽、快躲开！”
　　芷鸢根本来不及回望向他示警的少年，方蹲下身子，一道细长的黑影“嗖”地一声掠过她的头顶。紧接着是“啪”地什么物体掉落的声音，她半撑起身子，望见了不远处璇钰笠泽正同一道看似黑色的长索缠斗于一处。
　　“可恶！”迭羽此时也已赶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向黑影冲去。长索好似生了眼睛一般，一边一击捶中笠泽的胸口，将他从空中狠狠地抛落；一边如笔直地剑般迎向瞳仁已被怒火烧红，飞速接近中的迭羽。
　　哐当。
　　“——啊！”
　　匕首落地的声音和迭羽吃痛的惊呼声同时响起，震得女孩的心都在颤抖。刀刃之上微微的光亮好似一颗流星在女孩漆黑的瞳仁里划过，又被缓缓升起的水雾浮起。
　　细索恰好贯透了少年的右掌，猩红的液体好似一道道小溪流，从各处汇集至少年的掌侧，再如串线的珠子般坠下。黑暗中有双红得似血的眼睛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璇钰笠泽仅是撑了一下身子，五脏六腑便好似要爆裂一般的疼，嘴角上仍挂着丝丝血迹的他的脸色亦被苦痛所侵染。
　　“啪。”血红色的眸子忽然怔住了。
　　趁细索还未退去，迭羽用受伤的手掌牢牢握紧了它，并毫不迟疑地低头，一口咬了上去！
　　细索好似长蛇般剧烈地扭动着身子，并将迭羽的身子狠狠地从空中拍下。少年的身上已遍是磕破的伤痕，嘴角也被咬破，但就是不松口。
　　“真是个碍事的麻烦小子！”血红色的眸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微微眯了起来。
　　这时、迭羽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忽然浮至空中，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向长索飞去。迭羽和笠泽都注意到这一变化，眼神复杂而忧虑，但他们却未曾注意到晶亮的刀刃破开夜色的声音惹得藏在黑暗之中的细长耳朵也轻轻动了动。
　　刀尖即将接近细索之时，细索方才疯狂的甩动静止了。笠泽情知不好，大喊道：“芷鸢、快躲开！”
　　听到笠泽担忧的呼唤，芷鸢先是一愣，但为时已晚、手上的匕首已被另一条长索精确无比地穿过中心，震裂为数枚碎片，如尖利的冰雹般向芷鸢脸上扑来。
　　少女肩上紫色的长发渐渐显形，隐身诀正在失效之中。
　　匕首的碎片折射了微弱的月光，每一个碎片里都装着一个合上眼睛的芷鸢。迭羽惊得忘了继续咬住嘴里的长索，远处的璇钰笠泽也闭上了眼睛，眉心跳动不安。
　　“噗。”芷鸢的身形再度隐去，匕首的碎片击空，牢牢地没入了泥土中。
　　迭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脑袋靠在了细索上——鼻孔中钻入的那种冰凉而又不适的气味立即提醒他身边的危险，而此时长索已退出他的掌心，另一根则毫不留情地从他背上扫过，再次将他掀翻在地。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地面以便坐起，这才惊觉右手掌钻心的疼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有一块上有荷花图案的小帕慢慢裹住出血处，月光下的影子越变越清晰，连空气里都似乎沾染了荷花的香气，女孩的身体由透明变成了实体，正小心地为他包扎着伤口。
　　少年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侧过脸欲道谢，女孩却并不抬头，低低说道：“注意敌人，别分心。”
　　迭羽只好又把脸转回来。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芷鸢，你看。”
　　女孩沉默着，似乎未听见他的话。他又接着说道：“那个新伸出来的触手竟然是完好的，奇怪。”
　　“触手？！”芷鸢心头一震，手上也随之停下了动作。这时被小帕裹好的少年的手也抽了回去，他缓缓起身，身后的阴影罩住了女孩洁白纯净的面容，沉声道：“芷鸢，你快用隐身术，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个怪物，就交给我啦。”湛蓝色的瞳仁里涌动着岩石一般的坚毅，少年利落地跃起，腰间的龙筋切过夜色，好似几重时断时续的琴弦。
　　凌空而来的两条长索震得空气嗤嗤作响，但未逼近璇钰笠泽就在中途被迭羽截住。少年用左手紧紧掐住一只长索的一端，右手甩出腰间的龙筋，绕住了另一只依然向前疾驰的长索，同时反手用力回拽，直将长索的一端拉弯过来。
　　少年手执的那条长索似乎注意到他的意图，开始奋力地扭动。但为时已晚，迭羽已用龙筋的另一端牢牢缚住了它，并用拽缰绳般的动作拼命地抑止着两条长索前行的态势。
　　渐渐地、被龙筋缚住的长索减缓了扭动的速度。少年一喜，将龙筋缠绕上手背慢慢回拉着长索，却没有料到更大的危险正向身后快速逼近——那是黑暗中伸出的第三根长索，长长的影子在草地上犹如一柄锋利的剑，剑口正对准毫无防备的少年。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下，我就连你和你的宝贝、一并收下了。”隐藏在黑暗中的血色瞳孔露出嗜杀的笑意，原本已受制于迭羽的两根长索如得感应，迅速汇至一处，并如双头蟒蛇般转头向迭羽扑上。
　　被女孩的隐身诀盖住的黑衣少年再也候不住，向月下纠缠难分的少年和长索奔去。
　　“唰！”
　　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暗地里偷袭第三根长索，点点绿色的血浆喷上了方显形的璇钰笠泽俊秀的脸庞。少年亦因为用力过猛，腰间传来骨头折裂的脆响，但他紧紧咬着牙关，唯恐教对手看出身体早已不适的状态。
　　迭羽则握紧了龙筋、从两条长索攻击的缝隙中跃出，身形之快，婉若游龙，长索早已追不上他的速度，但因被龙筋所系，不得不受制于他，而并无半点还手的余地。
　　原本占尽了上风的夜叉此刻反被一个毛头小子所制，森森白牙咬得磕磕作响，却在视线达至璇钰笠泽身上一刻时神情有所缓和，同时在他的授意下，第三根长索转瞬勾住了璇钰笠泽握刀的手。
　　此时芷鸢也在透明的风里现身，纸扇清扬，无数枚花瓣附在长索之上，顷刻皆幻化为层叠密布着的蜇人的黄蜂。
　　“不过小孩儿的把戏罢了。”长索低幅度地转动，已将趴在其上的黄蜂悉数弹开，仅留下几片微红的蛰痕。同时长索缠住了璇钰笠泽的手臂，并迅速一圈圈绕满了他的全身，将他悬空倒提起。
　　芷鸢并不放弃，肩上的荷花中抽出一条条极具韧性的藤萝，攀住正试图回撤的长索。
　　璇钰笠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更深更暗之处急退，而熟悉的花香味总是近在咫尺、久久不散，他忍不住疾呼：“芷鸢，快松手！不要白白地牺牲自己！”
　　“不会。”女孩倔强地忍住在眼窝里盈盈流转的泪滴，坚定地低低答道：“绝不会、让你再被拖进那个黑森林中去。”一边使劲、一边又仰起头朝着星辰徜徉的静谧夜空高喊：“迭羽，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