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柱》飞鸿雪泥

4、森林（上）

　　伪装成白骨的少年由女孩指引着方向，在浓雾渐重的林间快速地腾跃，却始终未能发现璇钰笠泽的影踪。而夜色每加重一分雾气则加厚一分，越走入树林的深处则鬼怪的戾气越强，属于少年的气息则变得微不可闻，渐渐地、女孩已经难以辨别出正确的追踪方向了。
　　迭羽的体力看上去很好，即使正照着女孩的建议在树间休息，却未显一丝疲态。女孩儿也化为本形，思考着下一步的策略。
　　这时身后有轻微的“嘶嘶”声传入少年的耳膜，为不打扰女孩思考，他将身边的树枝拗下一截，向声音来处投了过去，吓跑了那只正沿着黑暗向两人所在处攀爬而来的碧血蛇。安静了片刻之后，丛间又有数只蝙蝠、几只田鼠伺机滋扰，他也一一挡了回去，竟然渐渐地有些乐在其中。
　　“迭羽，你在做什么？”当他再一次夸张地举着树枝欲投出，女孩恰好侧过脸，漆黑的眼瞳静静地盯着他。
　　“啊——哈哈——，”少年不好意思地把树枝扔到背后，干笑道：“树林里蛇虫鼠蚁越来越多了，我担心它们打扰你，把它们赶开了。”
　　“蛇虫鼠蚁？”女孩愣了一愣，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方才在林中穿梭自如都不用火光照明，是因为你有夜视能力吧？”
　　“这个、我也不清楚，”少年道：“不过还真的看得蛮清楚的。”
　　“这个不奇怪”，女孩道：“仙族的本体是生灵万物，虽然貌似人形，其本体才是力量和特征的源泉。动物中有夜视能力的不少，”话到此时女孩望了一眼少年，道：“迭羽，其实你是来自于龙族吧？”
　　“啊？”少年一副被看穿的表情，并伸手去摸金发间那两个一点也不像角的突起：“这个，说了也没人相信吧？”
　　“难怪敖润、敖溯总是找你的麻烦，其实是他们不愿承认你的身份，况且、你也不姓敖。”女孩自顾自地说着，忽然醒悟地一拍自己：“我都在说些什么啊！”便立即对少年露出温柔的笑容道：“我说得太多啦，抱歉。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找回璇钰笠泽的好法子。”
　　“什么法子？”少年问。
　　“当然是靠你啦！”女孩兴奋地一拍少年的肩膀：“既然你的夜视能力不同寻常，那么嗅觉和听觉也一样会很突出，你收敛心神、仔细辨别一下璇钰笠泽在哪个方向，对了，要记得他的气味跟我变化出的替身的气味是不一样的，那些替身是花香味。”
　　“我试试。”少年闭上眼睛集中念力，不一会儿睁开眼答道：“在林子的西北方向。”
　　“太好了！”女孩激动地握住少年的手：“你真是我们的救星！那这就出发！”旋即化为一枚小小的花瓣藏入迭羽的帽中。
　　手背间温热的感觉还未消退，迭羽也立即念诀变身为白骨的模样，依然费劲地涨红了脸。他忽然想到，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美好的一个晚上。

　　“在那里。”迭羽在树间稳住身形，偏头向帽内的芷鸢说道。
　　“迭羽、我看不见，你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形。”女孩答。
　　“笠泽被捆住了，三个穿黑色斗篷的小鬼牵着他往前走，它们的个子都很矮。”迭羽道：“咱们要不要现在冲下去？”
　　“不行。那三个小鬼都很强，打不过的，只能智取了。”女孩道，“你在这等我一下。”
　　一股包含着清澈淡雅的花香味的微风从迭羽的帽中钻出，在他身边的树间旋绕，一枚枚的树叶因之吸附而去，片刻后又缓缓落下，每一片都沾染了些许好闻的清香。而那股无形无味的旋风则径直往树下窜去。
　　迭羽凝神盯着不远处被缚的少年、押解的小鬼，在心里默念道：“芷鸢，你要小心。”
　　不一会儿旋风返回，在树间化为女孩儿的模样，气道：“笠泽不知道是教什么特殊材料的绳索捆住了，‘移形幻影’根本行不通。这一招明显就是用来防范我的。”
　　“那看我的！”迭羽微微倾身做着跃出的准备，芷鸢忙一把拽住他的斗篷：“等等！”
　　迭羽被女孩猛地一扯差点翻过去，斗篷之下瘦骨嶙峋的身体更增加了稳住重心的难度，他一边夸张地在树间晃荡着一边问道：“哈？”
　　女孩跃起至他的头顶，双手拎住他的双肩使之悬空，迭羽斗篷之下细骨搭成的双腿脱力，整个人便好似一个用细线穿成的木偶，四肢在风里乱响成一片。这时女孩在他耳边道：“放松。”
　　迭羽依言卸力，双腿逐渐恢复平静，女孩便缓缓地将他放回树枝上，道：“白骨若是像你这般走路，定然也会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因为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在这里，”女孩指了指迭羽的上半身，“仅靠两根细细的腿骨如何支撑得住？你把力道放在这里，自然就能走得稳当了。来。试试看。”语罢退开几步。
　　迭羽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果然比最初要轻松许多。他兴奋地跑到女孩的面前握住她的肩膀道：“芷鸢，你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女孩偏头去看少年搭在自己肩膀的上的手，轻轻一笑，瞬时化为一缕空气消失不见。少年的手兀自举在空中，微倾着的身体一下子向前栽去。这时他立即想起方才芷鸢教给他的妙诀，微微拔高了身子，便顺利地将双脚稳稳地踏在了树枝上。
　　“好了，咱们现在去救璇钰笠泽吧！”宽大的风帽里传来芷鸢的声音：“记得听我的吩咐，我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

　　璇钰笠泽被特制的绳索所缚，仙法施展不开，只好任由小鬼拖着往前走。忽然风里传来一股极为不适的味道，他抬头，三个小鬼已停住步伐，一缕薄似纱幔的黑气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糟了。”他心生忧虑，望着那缕黑影渐渐成形，化为一个瘦高个的小鬼，风帽下若隐若现的头颅呈现出石灰的颜色，黑洞似的双眼里看不见一丝光芒。
　　“你们不去追那两个小毛孩，杵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瓷声瓷气的声音道。
　　“白骨军师，我们抓住的这个可疑的男孩正是璇钰笠泽，正要带他去见夜叉大人。”小鬼答。
　　“是么？我看看。”宛若竹枝的手指忽地靠近，捏住少年的两颊，笠泽厌恶至极却也无力挣脱，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仅剩灰白色骨骼的脸。瞧了他半刻，从对方森森白牙里吐出个不屑的“哼”音后，包围着少年的令人嫌恶的气味才一并淡去。
　　“你们确定这个就是璇钰笠泽？”白骨问。
　　三个小鬼面面相觑了之后回答：“没错啊，他穿着黑衣，衣服上还印着白璧之纹。”
　　“蠢！蠢！蠢！真是蠢到家了！”白骨用自己枯干的手指挨个戳着小鬼们的额头，“这样的衣服，那个会幻术的小丫头能变出几百几千件来！我问你们，你们是怎么抓到他的？他用璇钰家族的火术对付你们了吗？”
　　小鬼老实地答道：“这倒没有，他根本没怎么抵抗。”
　　“这不就对——啦！”白骨有点夸张地拖长声线，还好小鬼们没有察觉，“璇钰家族的人有这么让容易被你们抓住吗？用用脑子！”他又极不客气地推了推矮个小鬼的额头，“还有，夜叉大人早就提示了他身边还有同伴，那现在人呢？”
　　三个小鬼迷茫地摇着头，脸上挂着一副完全被说服的表情。它们私下商量后对白骨道：“没想到我们几个竟抓错了人。现在只有留下小弟和白骨军师一起将这孩子押给夜叉大人，我们再去四处寻找璇钰笠泽和他的同伴。”
　　白骨道：“寻找他们倒是容易，我们也是一路追踪至此，只是我的搭档先行一步。干脆你们都去增援他吧，我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便只有在此帮你们看着这个小毛孩儿了。”
　　三个小鬼露出犹疑的眼神，并未及时作答。
　　“干什么？怕我抢去你们的功劳啊？”白骨不耐烦地大声嚷嚷：“这个小毛孩子，夜叉大人看不看得上还是个问题呢，我还要等着你们把璇钰笠泽抓回来，我也好分得一份功劳；璇钰笠泽的去向我都告诉了你们，要是到时候因为人手不够又让他跑了，夜叉大人面前我可是不会为你们说好话的！”
　　被白骨胡乱嚷嚷了一通后，小鬼的神情果然有所缓和，喏喏道：“是是，这就去。”说罢一溜烟地遁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