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柱》飞鸿雪泥

3、第二章

　　“这样简单就完成任务了，真是一点挑战性都没有。”望着走在自己前方少年的黑衣上那枚清晰的玉璧图样，白衣仙士的眼瞳恢复了原有的滟红，在深暗的夜色中发出骇人的光芒。
　　“会不会……有异？”疑心方起，他的右胳膊便即刻如同橡皮般从袖底伸出，搭上少年的右肩。少年并未回头，他便用力去扳少年的肩。此时“噗”地一声右手抓了个空，渐渐散开的风里有一片粉色的花瓣缓缓旋下。
　　“真是大意了。”猎捕者浓密的黑发中生出两只羊角，面部挤出一副森森白牙，身上的白衣也尽皆碎裂，露出原本狞恶丑陋的模样。手边的灯笼此刻亦变成一个灰褐色的头盖骨，他将其藏入怀中，抬起青绿色的兽脚在地上跺了几下。
　　夜风里四位身披黑色斗篷、以连衣的风帽遮去大半张脸的小鬼伏在他身前的地面，齐声参拜道：“夜叉大人！”
　　“璇钰笠泽溜了，但还没走出这片森林。你们多派些手下追捕，一定要在他出去之前截下他。另外、他有至少一个同伴在身边，而且应该是个女孩。”长着长长指甲的绿色兽掌托起手中的花瓣送至粗大黝黑的鼻孔边嗅了嗅：“一旦找到，立刻发信号通知我。快去！”

　　“——阿嚏！”芷鸢捂着鼻尖，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璇钰笠泽问道。
　　“应该是被发现了。你听四周呜呜的声音变大了，一定是发动小鬼在寻找我们。”芷鸢道。
　　少年和女孩的身上都缠绕着长而软的藤条，在密林之中连续腾跃，一方面是为了借着暮色掩盖身形，一方面是便于隐藏气息。
　　“你现在知道路了吗？”少年问。
　　“不知道。我是选择戾气最浅的地方跑，至少会减小前方撞见敌人的几率。”女孩答道。
　　——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寄希望于飞出去的纸鹤，拖时间、等待救兵来援了。女孩想着，偶尔会因少年的沉默而转头去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何时就会说出‘你先逃’之类的话来。
　　“芷鸢，”少年突然开口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女孩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为难道：“我不知道，因为太黑……”
　　少年扬起右臂笔直地伸向前方：“到那里就能看见了。”
　　女孩沿着他所指望去，隐隐能看到极细的丝线划过天幕，那是下一波轮值的星宿上仙们在换班。也就是说，拢住这片森林的黑雾在前面那个地方，无疑是最稀薄的。
　　换言之、如果他们要穿越这片森林，前方自然就是最佳的出口。竟然能注意到如此细微之处，女孩在心内赞道。少年眼神明亮、极有信心地望着前方，脚下迅速而有力，同刚才的虚弱疲惫判若两人，女孩心下安心、也加快了步伐跟上。

　　两人赶至那雾气薄如黑纱的森林边缘，果见半空里有一处漩涡，不断有黑气从漩涡的中心向四周发散。女孩疑惑地停住脚步——明明是最稀薄之处，怎么现在看上去反而如黑雾之源一般？
　　少年将手掌伸至女孩面前。摊开的掌面中，伏卧着几只失去生息的纸鹤。“先用它们试一试。”少年道。
　　女孩先是惊讶无比，随即立刻敛整情绪，朝少年点点头、取出折扇。空气涌动，生灵之息再次注入已化为本体的纸鹤中。纸鹤羽翅微张，接连从少年的手中飞出，悬空停在女孩儿身周，安静地等待主人发号施令。
　　女孩儿指尖绽开一簇鹅黄色的暖光，她当空一指，暖光分为几束、分别同时射向身边的纸鹤。纸鹤得令、排成队形向空中的漩涡飞去。
　　两人站在原地等待了片刻，再次耗尽精元的三只纸鹤被反转着的漩涡送了回来。女孩弯腰在地上拾起纸鹤，若有所思。
　　“此处既然不行，再想别的办法。你待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少年在她身后道。
　　“等——”女孩忙转身阻止，黑衣少年的身影早已飞速离去，只有凉彻如水的雾气打在她伸出去的手背上。怅憾之余，芷鸢气结地揪紧了裙角：“难道没发现，我还差一点点就……”
　　忽然察觉到有什么异象，她立刻安静下来。两侧树丛间有东西在窸窣作响，又似乎是衣衫在地上拖弋，她鼓起勇气站起、打算去一探究竟，霎时仿佛有谁生扯去幕布，丛间层叠的黑影倏地退却了。
　　“走、走了吗？”她疑惑地展望四周，风里洁净的露气佐证着她的推测，暂时放松的心情又生生地郁结起来——此处平安、别处自然更加危险了。
　　一定是那个时候，璇钰笠泽指给自己遥望雾霭之外换班的宿仙，趁机收起已传讯失败而回的纸鹤；因不能确信此处漩涡究竟会将两人送至何处，所以他还是将藏起的纸鹤拿出用之试验；自己未曾觉察的他全部都注意到了，所以他会发现此处已有伏兵，刻不容缓；他之所以笃定自己离去便可引开敌人，是因为早已知晓连自己都明白的那个简单的真相——对方要的是他、璇钰笠泽，仅此而已。
　　“为什么我不能反应得更快一点……”女孩气恼地盯着半空里兀自旋转变幻着的漩涡，回想起少年临走前丢给她的一句话‘我马上回来’，他这只是安慰自己的谎言吧？
　　——我、该怎么办？
　　头顶上的这层薄雾如隐纱般微微透出明空里银河星转，女孩从怀中取出折扇，缓缓打开——课堂上所学的仙法中不曾有一项是伤人之术，更何况面对数千年来从未臣服于天界的鬼族呢？
　　身后夜雾渐重，女孩仿佛站在一个冗长的隧道边缘，既看不见其间的形势，亦不知如何寻回失散的同伴，徒劳坐等更是加重了满载的心绪不宁。她紧紧咬住下牙，不争气的泪水还是一滴滴蓄满了眼眶。
　　终于她下定决心，向暗黑的隧道口踏近了一步。同时宁神念动仙诀，由下至上，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就在此时，身后一阵飓风来袭，她还未及反应便被撞到了地上，隐身诀失效，背上还被负重所荷，直不起身子来。
　　“怎么回事……”她完全搞不清状况，几枚树叶竟然从发顶滑下。她好奇地用手拾起察看，秀丽的黑瞳里渐渐注满了色彩。
　　“这是哪里？！”身后居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对方显然比她还要慌乱，竟试图要按住她的背借力坐起。她没好气地微倾过身子，将那个聒噪的小子掀翻在地。
　　“啊……”看见自己所扑倒的树叶底下居然有人，少年张大了嘴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当女孩身上层叠的叶片尽皆落下，露出那淡黄色的衣裙和肩上那朵粉色娇艳的荷花时，少年想起自己方才竟在心仪的女孩身上乱摸，脸一下子红透了，双手也慌乱地不知该放在哪里。
　　女孩认出了少年的模样，一边摘下发间的树叶一边问道：“方迭羽？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迭羽丝毫不敢看芷鸢的眼睛，侧过身去，将手掌伸到她面前：“是它带、带我来的。”
　　少年掌中的纸鹤伶俐地扇动着翅膀，面对主人发出“叽叽”的欢喜的叫声。女孩将纸鹤收入花心，站起身走至漩涡之下认真观察其形状变化，渐渐有了一些眉目：“原来是这么回事。除去收回的这只，应该还有一只被阻隔在雾层之外，仙山之中了。”
　　——如果他也察觉到，那么他便不是因为放弃而离开，而是为了引去追兵，以免被敌人得知他们找到这个出口而将其封毁；即使回不来，至少也能保障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逃脱。
　　“璇钰笠泽，你真、真以为自己那么强啊！真、真是个大笨蛋！”女孩的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见，决堤的泪水从眼眶涌出，一滴滴砸落在地面。
　　“芷鸢？”迭羽望见背向着他的女孩肩上的荷花正在微微地颤抖，关切地唤道。
　　女孩并没有听见迭羽的声音，手背决然地在脸上一揩，复又用长且软的藤条裹好了自己。
　　“芷鸢！”女孩的动作倒映在少年湛蓝色的眼瞳里，迭羽心觉有异，加大了声音唤道。
　　女孩一惊，这才想起迭羽还在一侧，第一反应便是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并在他耳边轻声道：“小点儿声。这般大喊，一会儿就把鬼怪都招来了。”
　　迭羽点点头，女孩将手拿开，少年不好意思地坐开点儿，轻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完全被地府鬼怪所控制的地方。纸鹤本是我放出去求援的，没想到竟将你连累进来了。”芷鸢歉然道。
　　“哪里……”迭羽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回答并不合适，于是续道：“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太危险了，好在我也进来了，咱俩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话音方落，两旁的树丛传来如逢急雨般急剧的响声，接着凌空里传来尖锐刺耳的鬼魅之音：“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跑！”同时两团黑气从林中旋出、落于两人之前的地面，渐渐化成一高一矮两个身披黑色斗篷，头顶着宽大的风帽的小鬼。
　　迭羽想都没想便站起挡在芷鸢身前，并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双手握紧，迎向两人。
　　“哼。不自量力。”矮个小鬼不屑道，同时袖底两只枯藤般的手臂疾风般窜出，一只缠上少年的短刀，将其掷入林中；另一只手直接沿少年的身体攀爬而上，捉住他的脖颈并将他拽至半空。
　　悬浮在半空里的少年徒劳地扳着颈下的枯臂，什么办法都使上了却难撼动那强韧的制力半分。但这般又掐又挠始终弄得小鬼不那么舒服，眼看着他的脸色黑得都快化成墨汁了，瘦个小鬼终于道：“大哥，别玩得过火了，毕竟是个小孩子嘛，你这么捏下去恐怕要将他捏坏了。”
　　“我不这么捏着他，他向我喷火怎么办？”矮个小鬼不忿道。
　　“唉。”高个小鬼的脑袋往一侧一偏，无奈道：“我怎么跟你这么笨的搭在一组，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你的弱点似的。”
　　“咳、咳、哈、哈！”尽管身体受制、出气不匀，迭羽还是一边咳嗽一边大笑了起来。
　　“小鬼……有什么好笑的？”矮个小鬼怒视着他。
　　“你叫谁小鬼呀？我看你自己才是名副其实的小鬼吧！哈哈哈！”迭羽笑得更加放肆、大声了。
　　矮个小鬼怒不可遏，枯藤般的手臂用力往回一缩。高个小鬼情知不好，大声阻止：“慢着！”但迭羽已被扔出去，狠狠地撞在了林边的树干上。高个小鬼背过身，忍不住用衣袖遮住了眼睛：“唉。我就怕看这种脑浆迸裂的场面了。”一边指着同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自己回去同鬼王解释。”
　　“咦？白骨、你看，那是什么？”矮个小鬼拽了拽他的长衫。
　　“少哄我，我才不会上当。”高个小鬼依然背向着他。直到感知到同伴的气息离去，他才斜着身子跟上，但脸始终扭向一侧。
　　“花瓣？”矮个小鬼自言自语。
　　“！”听得此言，白骨一惊，立即折转身子，捧起矮个小鬼的手掌仔细探看，懊恼道：“在你将他扔出去之时，有人对他使用了 “移形幻影”。手法不赖，故而夜叉大人也被骗过。是那个小女孩，唉、我大意了。”
　　“那现在怎么办？”
　　“立即通知夜叉大人。移形幻影也是有弱点的，一是时辰的限制，而是气息。现在重要的是加派人手到此地来。”
　　矮个小鬼伸手在斗篷下摸索，忽然一股灼热的气焰迎面而至，登时熊熊的火焰在全身各处炸开，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如在熔炉之中炼造，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啊……饶过我吧！”他忍不住出声疾呼，并旋即化为黑影迷乱地撞入树丛，惊扰得林中树木时断时续地发出急响。
　　黑影瞬间远去没了踪影。站在原地的高个小鬼无奈道：“竟然比我还没有义气。”话音刚落，一柄森寒的刀锋抵在了后颈。
　　“唉，”他乖乖地竖起双手，“我只是个出点子的军师，威胁不了你们的，还请小仙们高抬贵手。”
　　迭羽一脚将他踹趴在地上，反剪起他的双手，向女孩道：“芷鸢，你怎么看？”
　　“这家伙是没什么本事，但坏水都在脑子里，自然不能放过啦！”女孩答，一边收起折扇，曼荼罗和曼珠沙华这两种非一般的花香今天是第一次一起用，想不到效力还是满惊人的，至少引发的幻力把最棘手的那个吓跑了。
　　迭羽赞同地点头，袖底银丝飞出，将小鬼从头至脚缠了个严实。之后又蹲下身子、在绳端打了个死结，拍手道：“这下就逃不掉啦！”
　　女孩看见小鬼身上所缠之银丝光华流转，丝毫未被鬼魅之气所染，不禁讶异地问道：“这是什么宝物？”
　　“龙筋。”迭羽笑答。
　　“龙筋？”女孩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迭羽并未注意到女孩的神色变化，不以为然地答道：“我一直就带在身边啊，是母亲给我的，真的很好用。”
　　听到少年的回答，女孩放下心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在心里无比感概：“竟然会有如此心思简单的人，究竟是说他笨呢还是说他单纯好呢？不过、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倒是蛮轻松的。”念及此，芷鸢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我们把他藏到哪里？”少年显然是没想到最佳的方案，不好意思地揉着金发、向女孩请教。
　　“自然是埋起来啦！”女孩答。
　　“埋起来？”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个提议比方才自己所有的法子都要隐蔽，于是不由得佩服地向女孩翘起拇指道：“好主意！果然不愧是班里最聪明的女孩！”
　　女孩没想到他竟这么直白地称赞自己，微微有些脸红。迭羽并未注意，念动仙诀很快在地面刨出一个两尺深的大坑。他正要将小鬼扔入，女孩道：“先把他的斗篷脱下来。”
　　少年照做了。白骨无可奈何、气得哇哇直叫：“你们……太无礼了！”
　　女孩调皮地伸出舌头笑道：“你就几根白骨，还怕给人看了去啊？”
　　少年也忍不住乐出声来。积土将要盖过白骨之喉，少年问：“要是把他盖严实了，会不会憋死他啊？”
　　女孩用竖直的折扇顶了顶白骨的头，说道：“喂，问你话呢，快回答啊！”
　　白骨“哼”地一声别过脸去。女孩便代他解释道：“当然不会啦！”见迭羽怀疑的眼神闪烁着，不禁恶作剧的心性又起，续道：“要是你不放心，拿一根彤管插进他嘴里不就好啦！”
　　“好主意！”少年欣喜地表示赞同，快速跑入黑暗的林子里去了。躺在地穴中以土为被的白骨恨恨道：“真是个傻小子！还有你这个坏小妞，你们这么对我，会有报应的！”
　　“嘴皮子倒是厉害，你倒是多学点防身的把式啊！”女孩从怀里取出折扇，展开、轻轻地一挥，白骨旋即合上嘴巴、安静地睡去。
　　“咦？他吓晕了？”返回的少年将彤管插入白骨口中之时，问道。
　　“我让他闻了安神花香，至少能睡上两个时辰，”女孩道，“不然这个大嘴巴嚷嚷起来，可就把咱俩都暴露了。”
　　少年点点头，又担忧地问道：“那刚才那个吓跑的小矮鬼怎么办？他一定会搬救兵过来找我们。”
　　“不用等他来，我们先去找他们。”女孩自信地说道。她合拢手掌复又摊开，一小堆粉红色的花瓣发出柔和的暖光堆叠在掌面。她用折扇轻轻把花瓣吹向空中，默默念起仙诀、花瓣落地，各各化成身穿黑衣的少年模样。之后她又再次变幻出另一小堆花瓣，如法炮制成二十多个身穿淡黄色衣裙的少女，依次站在黑衣少年身旁。
　　少年在一旁目不斜视、惊叹不已。
　　“好了。两个一组，每队尽量分散。去吧！”众人点头，雪粒般地飞身遁入漆黑的林中，瞬间踪影全无。
　　少年正在愣神，地面上的斗篷随风卷起搭在他的身上。“迭羽，你变化成白骨的样子。”女孩道。
　　少年依言而行，将胳膊套入斗篷的两只袖笼。风帽太大，拉起时帽沿耷拉着直盖过了鼻尖，一股极为不适的气味冲入口鼻，少年没忍住、一个大大的“喷嚏”脱口而出。
　　女孩帮他将帽子摘下，取出折扇稍稍赶开了一些衣服上残留着的小鬼的气味，歉然道：“不好意思啊，要委屈你下。我只是觉得这种是用来掩盖气息的最好方法。”
　　少年摆摆手以示没关系，立即开始变身。这个入门级的小仙法还是让他憋红了脸，而且变化得并不彻底，身上骨架还是软软的，高耸的额骨间竟然还有数滴冷汗从中冒出。
　　女孩掏出手帕细心地帮他擦拭。少年只觉得有股清澈淡雅的香味在脸颊边化开，难闻的小鬼气味竟然瞬间减轻许多。他微侧着脸准备道谢，视线所及竟空空如也，周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密林暗夜。他正想张口呼唤，搭在肩上的风帽自行升起，掩住他的头，这时耳边有让他安心的声音传来：“我在你的帽子里呢。现在往林子里走，咱们先要把璇钰笠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