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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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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无聊的《天界史》课。
夫子眼看就要睡着了,绑在发髻上的丝带随着脑袋有节奏地摆动。迭羽用手指头比成一个方框,闭上一只眼晴从中观察着夫子,顿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从脑海中跳出来,他从书袋里取出一支弹弓,将一个小贝片贴在皮筋中央,瞄准了夫子的发髻。
“喂,以你的技术,我看是不行的。”旁边有个声音提醒道。
“璇钰笠泽、你少……得意了!”迭羽向身边的同伴丢去一记白眼,却被那短暂的一瞥吸引地移不开视线——他的腿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植物的叶片上时而有亮光时而又变得全暗,忽然其上空又浮现一团团的黑云,黑云间划出几道闪亮的弧线,然后便是淅淅沥沥的雨水浇在叶片上,顷刻之后云散雨退,光亮再次布满了叶片,晶莹的水珠亦缓缓地蒸腾殆尽。
迭羽忍不住伸手去碰,植物的周围果然已筑起小小的一方结界。再看璇钰笠泽的额头,已冒出数滴汗粒。他的双手手指依然并立交握,只是指尖的那团微光如同烛焰般飘忽跳动。终于他下了决心、念道:“解!”
“呼”地一声过后,鲜活盈绿的植物立即化为黑色的齑粉尽数落在了盆中。璇钰笠泽有些失望地将小瓦盆拿下,同旁边数个仅剩光秃秃的黑土的小瓦盆摆在一处。
迭羽偷笑着回过头,复又举起弹弓朝向台上夫子的发髻。随着皮筋拉紧的声音,他仿佛已看见台上夫子的丝带瞬间划破、黑发散乱的模样,得意的笑溢满了嘴角。
这时、已瞄准的视线右下角忽然浮出一抹粉红色的花瓣。“糟了!”他急忙撤力,手忙脚乱之中弹柄反弹回来抽打在了左脸颊,惹着他呲牙捂着嘴直吸气。
一股含着青草和花香的微风送至,就连几案上的书页也轻轻地和着节拍翻动。对于宿醉的人,这算得上是最好的解酒药了,夫子微眯了眼睛,道:“哦,是芷鸢啊。”
左肩顶着一朵粉红色的荷花的十二岁的少女正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摇动着纸扇,这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是班里少有的能与七柱中的那几位优秀者相比肩的仙士,而她这柄能吸收自然界中任何一种气味的折扇和她肩上那朵终日鲜妍着的荷花一般,都是让旁人难解透的迷。
“夫子,你每晚宿醉、上课就偷懒,我都要看不下去了。”芷鸢道。
“哈——你有何不满的啊!我的藏书不是都让你借完了么?你还要我教你什么?”夫子依旧眯着眼、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道。
“夫子、我知道你深藏不露,那天我躲在树上偷偷看你和蘅芜家族的仙士下棋——”芷鸢蹲下身子低低说着,话到半截额上已被轻弹一下:“你这个精怪的丫头!偷听长者说话本已够可恶,你竟然还以此来要挟你的老师?!说,这次又想从我这里偷学什么仙术?”
芷鸢笑着轻轻摇扇,另一只手举起、比出一个“微不足道”的手势眨了眨眼睛道:“不是的,夫子你误会了,这次我真的是有个小小的问题请教老师。”
“什么问题?”
“我知道仙法的施出是靠仙诀和念力,那么维持恒定的念力有什么诀窍呢?”
夫子睁开眼睛,目光意味深长地从她脸上扫过,竟然又侧过脸去躺下:“少骗人了,芷鸢。教你们仙法的老师我可是熟识得很,像你这般的学生,施仙法还不是驾轻就熟,何来需要什么诀窍?”
“普通仙法的念力我是足以驾驭,不过我最近练习一些简单的火系法术,再维持恒定的念力就变得困难了。”芷鸢道。
“你并未到‘神’这一级,难道不知急于练习五行仙术会伤身的么?”夫子复又坐起,面对那副似要将她看穿的眼神、芷鸢心虚地低下头去,夫子轻叹了口气道:“恒定的念力源自于自身修为的高低,这点你自然明白,那璇钰家的小子又怎么会不清楚?”
芷鸢依旧不敢抬头,双颊已呈绯红色。
看着被自己慧眼镇住的女弟子的模样,夫子脸上得意、欣慰、忧虑的种种情愫漫至一处,缓缓道:“璇钰笠泽之所以不能维持火系仙术所需的恒定的念力,是因为他体内有与此相斥的力量。”
芷鸢惊愕地抬起头望着夫子。
“那是璇钰青昙所带来的、天帝对璇钰一族的惩罚。”
芷鸢见到夫子闭上眼晴,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冠盖亭亭的仙树将午后灼烈的日头滤为柔和的清光,洒在树下一个个摆放着书卷及仙具的石桌上。偶尔有长而细的枝条从树中抽出,呼应着一侧水面的倒影,那是蘅芜家的少年在实验他的仙术;湖面三三两两的浮萍如同仕女手中展开的团扇,在这三面环山的清幽之谷中,微风拂过湖面未带一丝声音,更不知石壁间不知名的野花开、败了几度。
不问世事的光景,大约有数百年了吧——就是自己所教的学生,也换了好几拨了。
也难怪这些心性还是孩子的少年们在他的课上各自为政,根源在于他这个‘先生’一开始就给学生树立了坏榜样,直接带来《仙界史》这堂政治教育课不受重视的恶果——在他乐得清闲的同时某种程度上又窃喜,因为班里的蘅芜冲、璇钰笠泽、阳越拓、允玑千淮加上他身边的这个芷鸢,是历届学生中最优秀的。
自然他也对会对那个拖了全班后腿,极大地拉低了该班的平均水准的末等生的名字难以忘怀——喏,居然这次他是乖乖地坐在座位上,还出神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发呆。
芷鸢见夫子许久不说话,亦朝着他的视线所指望去。
迭羽没料到台上的女孩忽然望向这边,忙去藏手里的弹弓。谁知薄薄的贝片还是从怀里掉出,“叮叮”弹跳着滚了出去。
“呜——”安静的树下忽然传来轻轻的抽咽声。
“铭权同学,这次又是哪个顽皮的小子欺负你?”夫子瞬间移至哭泣的女孩座位前,芷鸢也尾随其后。
女孩儿委屈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桌面,她却捂着眼睛直摇头,脑后绯红色的长发无端被割去一截,剩下的残发短短长长,如杂草般搭在肩上。
“太过分了!”芷鸢从夫子的身后钻出,挨次指着女孩座位后两个头上长着金色犄角的两个少年道:“除了欺负女生,你俩还有没有些别的能耐?”
“少、少血口喷人了!你有、有什么证据?”一个少年瞪着眼睛回视他,另一个则悄悄向溜到一边去。
夫子在身后轻轻拍了拍芷鸢的肩,想示意她此事由自己来处理,此时课堂中忽然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道:“找到了!是迭羽做的!”
迭羽被另一个犄角少年推到夫子跟前,少年用力将他藏在身后的拳头高高举起,让众同学都看见他掌心里攥得紧紧的那枚弹弓,一边朝芷鸢身边结舌的弟弟眨了眨眼、故意大声嚷嚷道:“看、这就是证据!”
夫子从地上捡起那枚上面还粘有几缕绯红色发丝的贝片,送至迭羽眼前沉声道:“这个、是不是你的?”
“不是你做的话,不要承认。”芷鸢低声对迭羽说道,随即被夫子按住脑袋推到身后去。
“贝片是我的,可是我并没有割铭权同学的头发啊。”迭羽道。
“对呀,谁都可以使一个小仙术操纵贝片啊!”芷鸢在夫子身后探出头插嘴道。
“那么你们,有没有看见是谁割断了铭权同学的头发?”夫子指着坐在绯红色头发女孩身后的一大片少年们问道,孩子们对上师长的眼神,各个都摇摇头沉默不语。
“看来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了。”夫子再度走到哭泣的女孩桌前,问道:“铭权同学,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割断了你的头发吗?”
“是……是……”始终埋着头哭泣的女孩的嘴里始终只是发出一个单调的音,然后便立即被抽抽搭搭的哭泣声淹没,夫子回头、眼里的寒锋直射向迭羽,用不用质疑的语气道:“你、课后上后山天梯罚站,直到秋芒星出现方可回来。”
长着两个金色犄角的少年捂着嘴,发出咯咯的幸灾乐祸的笑声。芷鸢不满地跟在夫子身后,伸手去拽他的衣裳。
“夫子你也看人下药,看那两小子出自于龙族就不惩罚啊!”
“好了。我看你这结论也是凭空想象的吧!再说真相不该由你来说,而应该由铭权同学来说。”夫子回头道。
“什么?夫子你今天讲的话都好深奥,说明白一点嘛!”
“好了……秘诀都已经泄露给你了,不要再跟着我了啊!”
越来越远的淡黄色裙摆倒映在少年湛蓝色的眼波里,好似天际尽头的一拢长丝带。
“……解!”
球状的透明结界消失,绿色的植物依旧保持着原貌,但叶片却好似僵住了一般。黑色衣服上绣着白色圆形玉璧图样的少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同时怯怯地伸出手指去碰触叶尖。
“轰”地一声,植物如同碎裂的雕塑般瞬间瓦解,吸附于少年指尖的黑色粉末里夹杂着轻微的灼痛感,而少年只是颓然地坐在软草地上,忘了用仙法去防护。
这时一枚粉红色的花瓣不知从何处落下,恰恰贴在少年受伤的指尖,传入一股清凉如泉的沁意,小小的指头上黑色的伤痕竟奇迹般地瞬间愈合。
少年被之吸引,轻手轻脚地去拈花瓣,孰知手刚触及,花瓣的颜色蓦地转为焦灰色,然后化为一缕轻烟消逝无形。
“竟又学会了新的仙术吗……”少年盯着愈合后的手指,喃喃道。
树间气息涌动,瞬间出现身穿淡黄色衣裙女孩的身影。她念动口诀,“腾”地移至璇钰笠竹身边、兴奋道:“我从夫子那里探听回秘诀了哦,要不要试一试?”
“什么秘诀?”少年的注意力果然成功地被转移了。
“璇钰家族的仙法是以五行之火为根基,而由于体内符咒的压制使得引导火系仙术的念力无法处于稳定的状态,既然如此、不使用火系念力不就结了嘛!”
“你这算什么秘诀?”少年皱了皱眉,“你也会说火系是根基,不用火系的话——”他忽然刹住话头,出神地想了想。
女孩笑意盈盈地看着少年脸上的神色变化。
“可是其他类别的仙术,我从来没有试过。”少年道。
女孩信心十足地翘起一根食指道:“璇钰家族的仙法取自于自然界的风雨雷电,自然会拥有风系、雷系、水系的才能,火克雷,现在作为根基的火系被压制,那么雷系念力的释放会较之以前变得容易;则另外风生火,风系仙术也是一个可以实验的对象。”
少年点点头、一边卷起袖子:“我试试。”
一束璨星划过天际,好似锋利的箭雨快速划开薄薄的云层,轮值的星宿上仙们换班之后,天空的颜色复又加重几分。赶路的鸟儿陆续藏进树林,坐在树上的女孩始终微笑地注视着地面上专注地进行练习的细眉星目的俊俏少年。
“嘘。”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对歇在她肩上的顽皮鸟儿说道,“别看那家伙长得帅,烦扰了他、吹口气就能把你烤熟哦!”
鸟儿扑腾两下似要离开,可又难舍女孩身上清澈淡雅的气息,反而一劲儿撞到她的手背上来,柔软的绒毛扫过女孩儿的肌肤,弄得她痒痒的。
“芷鸢,快来!这下真成了!”树下的少年忽然难掩兴奋地朝她招手道。
女孩垂下手将鸟儿放在树干上,“噗”地一声便从树间消失,在少年身边再度出现之时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的数朵云纹。她亦轻轻伸出手去碰触少年双手捧着的瓦盆之中的植物,果然完好无损。她再用手指夹住叶片捏了捏,方露出安心且欣喜的神色。
“我再试一遍给你看。”
女孩张口想要阻止,但透明的结界已从瓦盆之下升起、合拢。她有些担忧地望着少年,而少年却认真地注视着瓦盘之中的植物,星火般的白光在他的指尖渐渐燃成石块般的大小。
云聚。雷生。雨下。日出。
——解!
经雨水洗涤后的叶片绿得更加饱满,在即将暮至的细风中面朝坚持了一个下午的少年微微摆动。
“将“雷”和“火”这两种相克的力量调和得恰到好处,真厉害!”芷鸢秀丽的眼睛弯成一个弓形,赞道。
少年弯腰去收拾地上废掉的瓦盆,忽然左腿一软磕在了地上。芷鸢忙扶住他:“让我来。”
璇钰笠泽推开她手间将要凝结成形的花瓣:“不妨事。天色将暗,一会儿碰见地府间的鬼怪就麻烦了。我先送你回去。”
尽管数度尝试不同的调息方式,璇钰笠泽的身体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得沉重起来。芷鸢先是从他手中接过布袋,之后看他走得直打跌、只好再扶住他的胳膊。一向避免与旁人太过于亲近的轻傲少年面对比他的想象来得更快的暮色,也只好任由女孩搀着往前走。
“怎么走了这么久,竟连一个人影也不见?”女孩终于忍不住忧虑、开口道。不止如此、周遭的空气里混杂着一丝难以表述的不适气息,且越来越浓烈。只是女孩没敢把这后半句说出口,眼下状况早已不容乐观了。
少年轻轻将自己的胳膊抽出,离开女孩身旁道:“我想稍微歇一下,你帮我去给山中仙士们捎个信,他们自然就会过来接我了。”
女孩儿无言地从肩上摘下一枚花瓣握进掌心,右手取出折扇、展开,夜风中昙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坐在地上的少年仿佛觉得身体的疲弱感略减轻了些,视线中女孩松开手掌,一只只纸鹤从手间飞出,轻振羽翅,被夜风送向各个方向。
“这样多的信使,够用了吧!”女孩收起折扇,坐回少年身边道:“我想,可能是因为在恢复的过程中雷系和火系的念力依然相斥,所以才延长了所耗费的时间。可惜以我现在的念力,根本驾驭不了五行之术……”
少年似乎并未听见,右拳抵在胸口重重地直喘气:“可恶!”——果然又在勉力调息了,女孩在心内叹道。
“好了。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不多时、少年“霍”地站起,向女孩道。
“可是、你看——”女孩依旧坐在地面,伸手指向环伺于测的暗黑的浓雾。少年叩指轻弹,几处火光“嗤嗤”爆开,在两人周围绕成一个大而明亮的光圈,将周遭的一草一木照得纤毫必现。
“原来如此。”少年将火光挨次收回,沉声道:“我们迷路了。”
“或许不只是迷路这么简单,兴许是被施了法。”少年冷静地分析道:“或许黑暗里藏着数目令我们无法想象的敌人。芷鸢,你到我的身后来。”
毕竟是女孩,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当璇钰笠泽将结论一字字说出来时,芷鸢还是觉得内心深处的恐惧如被撕开了个口子,正汩汩地向外流泄。她唯有祈祷放出去的纸鹤早些带回好的消息。
“那边还有。你少收了一个。”她掩饰住慌乱的心情向璇钰笠泽指道。
“那不是我放出去的。”少年答。
“……!”少女睁大了眼睛,双手放至颌下,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暗黑迷雾中,一团跃动着的火光向他们一步步逼近。
“一会儿只要有机会,你赶紧跑。”少年低低说道,并不待女孩回答,已并指举在身前,嘴里喃喃念着仙诀。
女孩取出折扇,一咬牙下定决心、“嗤”地遁出,消失在少年身后。璇钰笠泽松了口气,跃入丛林掩住身形,全神贯注地盯视着来人的方向。
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柄灯笼,右下角还印有“阳越”字样。白衣的仙士站在树丛间的空地里唤道:“好小子,我都看见你了,还不过来!”
璇钰笠泽分开丛蔓走出,并不时地仰起头遥望四周,问道:“就你一个人?”
“嗯。你未按时返回,五柱家族的人都出来寻你了。”阳越武弯腰拍着少年的肩膀道:“好在你还平安。快走吧,再晚一点,你的‘禁时令’可要起作用啦!”
少年拨开他的手,兀自走在了前面。白衣仙人对他的脾气早就习以为常,便笑着拎起灯笼赶紧跟上。他踏过的地面,迷雾变得浅了一些,一道薄薄的光沿着两人前进的方向向远处无限延伸。
在他们的身后、枝桠间忽然旋起一股流动的风,缓缓汇聚成黄裙女孩的身形。芷鸢尽可能地遮掩气息,沿着那道微光所指引的方向在林间穿行。
林间处处充斥着冰冷而诡异的气息,顺着耳旁呼啸而过的夜风忽冷忽热,一会儿炎热炙体,一会儿又寒冷凌厉。芷鸢尽可能地接近阳越武的气息氛围,不适的感觉却仍然未有半点减轻。体力仿佛也在一点一点向体外濯散,渗入夜雾重重的森林中。
芷鸢心下生疑,于是停下赶路,缓了缓紊乱急劲的心跳,取出折扇,扬起、展开,力道恰当而又准确地向阳越武的影子扇去。
清澈淡雅的生灵的气息在风里旋转着回来,地上的影子却如同被钉住一般,纹丝不动。
“那个影子只是做出来的,原来他并不是阳越武!”得知这一点后,芷鸢便立即叠握住双手食指,念动仙诀,身形即刻消失于夜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