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柱》飞鸿雪泥

1、楔 子

　　“哇。”
　　终于登上那座离试仙阵最近的浮台，黑发少年好不容易从前排观战的仙士们中间挤出一个缝隙，便忍不住为眼前所见惊呼出声。
　　这是在天界每六百年一度的天帝遴选的终极之战，远近高低的站满了仙士的浮台簇拥着位于中心的试仙阵。试仙阵的外围已由掌管七根擎天之柱的七位长老合力筑起了结界，仙阵之内，除去对此战有裁夺评判之权的七位长老和神兽麒麟，剩下的便是阵中、这一届打败众多对手后所剩下的最优秀的两位年轻人——出生于名门望族的璇钰青昙和来自于蓬莱仙山的穆云希。
　　这一次的天帝遴选如此地轰动天界，不仅是因为两位天帝之位的竞选者实力相当，不分伯仲，大战数日竟未分出胜负；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掌管擎天柱力的七大家族自古以来参与天界事务决策，未免权利坐大，一直恪守着不参选帝位之诺，而偏偏台上的那位青衣的年轻人便是出生于七大家族之首的璇钰家族，在制度严明的天界尚属首例。
　　黑发少年原是为看一眼师父口中的“天才”师兄才千里迢迢从蓬莱赶至此地，却不禁被那个青色的影子吸住视线，那般的漂移和变幻已全然超出自己所学的极限，围观者叫好的声浪也是一浪高过一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拖着长尾巴的青鸟也围绕着仙阵上下翻飞，同青衣青年飘逸出尘的身姿相映成趣。
　　“青昙这小子尚未使出全力，看来天帝之位非他莫属了。”黑发少年身旁的白衣仙士向他的同伴道。
　　“我看倒不一定。青昙的为人我了解，他不过是一时意气，想在众仙面前展示一下璇钰家族之能罢了，他这般的傲慢之人又岂是区区天帝之位能满足的？”另一仙士应道。
　　黑发少年正取出怀中的昆仑镜迎着试仙阵的方向，念动口诀，台中两人对战的身影便悉数收入镜中。此时他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失神，这时恰好一只小青鸟好奇地歇落在昆仑镜上，拍打着翅膀并低头用喙敲击着镜缘的纹路，使得镜身不住地颤动。少年忙甩动袖子去赶开青鸟，孰料青鸟的翅膀扑扑簌簌，竟直往他毛茸茸的脑袋撞来。他一边护镜一边护头，慌乱的动作早惹得身边仙士的视线皆集中到他的身上来。
　　随着一缕清越的笛音传至，青鸟终于不再纠缠他、振翅离去，少年抬起袖子小心地拭去沾在镜面上的细小绒毛，这时耳边一个声音响起道：“小兄弟，你是从哪里来的？身上竟有昆仑镜这样的宝物？”
　　少年抬头，望见蹲在他身侧的问他话的、正是方才在他身边交谈的两位仙士之一，而刚刚帮他解困的手持玉笛的仙士，亦站在原地安静地瞧着他，那只顽皮的小青鸟此刻正乖乖地歇于他肩上。
　　两位仙士丰神俊朗，少年再回想刚才他们的谈话推测两人亦是名门之后，于是谨慎地答道：“我来自于瀛洲，昆仑镜是师父交给我的，用它可以记录比赛的真实情形，回去让众师兄们学习。”
　　“哦，瀛洲仙岛啊。那小子你今年到哪一级了？术还是士？”
　　少年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我刚刚到‘神’这一级。”
　　“哇？真的假的？”这次轮到仙士失言惊呼，并起身托腮，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年，仿佛是自语道：“仙界真是代代皆有人才出啊……你说是不是，言？”他伸出一只胳膊搭在了方才与他交谈的同伴的肩上。
　　那位被唤作“言”的仙士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这时少年向他问道：“请问，哥哥你是不是出自于七柱家族中的蘅芜一族？”
　　言张口正要回答，却被身旁快嘴的同伴抢了个先，他向少年竖起一个大拇指：“小小年纪、见识不浅啊。言，”他不顾身旁的同伴微微蹙起的眉头，“看来是你小露的那手本事泄了自己的底啊。”很快、他又蹲下身子用食指反指着自己的鼻尖：“依你看，我呢？”
　　这下轮到少年为难了，细眉下沉一直贴近了眼睑，掩住了一部分原先大而明亮的双眸。蘅芜家族的仙法从自然生灵取材，其间充斥着艺术气息，故而能召唤青鸟；可是剩下的这位哥哥，单就其服饰与其他仙士相比并无特别之处，如何能判断出他的出身背景呢？
　　在他低着头、望着地面出神的当儿，言轻推了下同伴的肩膀：“喂，你好歹给他一点提示啊。”同伴虽然被推得身形略晃了晃，依然摆摆手、笑而不言。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黑发少年突然扬起头来自信地答道：“哥哥你是七柱家族之中的阳越一族。”
　　“啊……你竟然……”惊讶、疑惑、不信种种表情在他脸上交织于一处，他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一边用手指着少年，一边又转向他的同伴。神色始终淡然的言只是嘴角微露出一丝笑意便别过脸去。
　　“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心急地问道。
　　“喏，”少年指指他的身侧的地面：“哥哥你动的时候，你的影子同别人的不一样哦，好像有光从里面透射出来。”
　　原来如此。七柱之阳越家族的仙法是借助光而衍生变幻，因动而催生出少许仙气，故而在影子中微微呈现出光的形态。明白了此中玄机的他没好气地用胳膊去杵言的臂膀道：“好家伙，原来你推我，是为了给这小子提示啊。”
　　“不过呢你也算机敏过人了，”他坦荡地向少年伸出一只手道：“我叫阳越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武只见到少年的嘴唇在动，而声音却悉数淹没于全场忽然响起的潮水般的掌声中。他起身重新将视线投向试仙阵，只见穆云希手中的长剑似乎分出数十个分身，将璇钰青昙逼入死角，远望去便如同一张闪电织成的光网，将他网罗其中。
　　“糟了，青昙这下可真的是大意了！”武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我看倒不见得，说不定是他的诱敌之计。”言依旧神色淡然、专注地盯着试仙阵的正中央。
　　光网不单是束缚住青衣的青年，而且光流越织越密、网眼越缩越小，从剑身发出的无数微小的剑意已足以将对手所能使出的一切仙法反弹，璇钰青昙若不及时脱缚，只怕这一招便会成为对方制胜的关键。但此刻、再念仙诀已属鸡肋，想要脱身又谈何容易？
　　在座的七位长老中已有数位轻捋胡须，对这位来自蓬莱仙岛的年轻剑士露出赞许的笑容。只有座首的璇钰长老始终神色凝重。
　　“咦？”就在大家都以为数日来的酣战就要分出个结果，眼前景色再度更迭——璇钰青昙的身形在网中消失，同时有无数个火点从网眼中溢出，在穆云希的身后聚于一处，熊熊燃烧，直把整个结界都染成了晚霞般的颜色。
　　蘅芜言肩上的青鸟此刻振翅飞出，与空中盘旋的鸟儿汇集于一处，径直朝火光而去，却在飞行的途中被结界阻住去路，只好在结界边际贴近火光的地方，振翅徘徊、低低地发出呼唤。
　　火光中有金黄色的熔球裹着灰烬不断滴下，还未落地便如水气般袅然蒸发。火光向两臂不断延伸，有万般斑斓的色彩似要撕破火衣而出，炫目地让人不敢逼视。
　　“还说什么诱敌之计，这下真身都要现出了，我看接下来只有挨打的份儿了。”武没好气地说道。
　　言的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始终负手而立，任凭清风将衣衫吹得猎猎飞舞。

　　通红的火光好似怒龙般扑向穆云希，他却一步不退，迅速从怀中取出酒壶，将酒液滴出在手心凝成数枚冰凌，持剑横转向火团掷去。火光一沾上冰凌，随即凝为青白色的一片、并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漫天的晚霞登时被凝寒的空气所吞噬。他更不迟疑、长剑一转，朝着冰座的中心刺出。
　　“快住手！”武忍不住大声疾呼，已经腾跃而起的身形又被身边同伴生生拽下。
　　“放开我！”他怒视着言。
　　“那小子不会输的，我保证。”言在他耳边低声道：“一个璇钰青昙已经让长老们够伤神的了，你就不要再去凑热闹了。”
　　长剑刺入冰座的中心，却没有出现大家想象中的惊天破地的画面，而是好似插入一方顽石，竟被生生地卡住，既刺不透、也拔不出。到此时穆云希心知自己已被引入圈套，可是依然难舍手中剑柄，不住地念动火诀以期将剑锋被卡住之处熔出半点缝隙。而酒壶中的奇寒之水加上自己将剑诀遁入冰系法术中的凝冰之术本已难破解，即使破解、恐怕自己的剑从此也得废了。
　　这时冰层之后，一只修长的手缓缓地握住了剑尖。经他一握，原本如光般耀眼锋利的剑尖竟迅速化为黑色的齑粉簌簌洒落。穆云希看到冰座另一侧、一个青衣的影子已渐渐清晰起来，握住剑柄的手更是忘了放下。这时黑色已经吞噬至剑端，他的手中仅剩光秃秃的一杆剑柄。
　　青色的衣袖当空一扬，硕大的冰层便瞬间瓦解，和风一般钻入青年的衣袖。

　　全场在静默了片刻之后，随即响起雷动般的掌声。六位长老起身站起，微微地向为首的璇钰长老颔首示意。脸色一直凝然的首座长老的脸上，此时也如细风抚平涟漪，露出欣慰的笑容。
　　持续不断的掌声中夹杂着“璇钰青昙、好样的！”叫好声，在穆云希的身后鼓荡着犹如穿透结界的针芒直击在他的背心，握住剑柄的双手犹在轻轻地颤抖。数日以来的坚持，竟因为这瞬间形势逆转、败如势竹的结局戛然而止。数丈之外、他的对手一身青衣，清澈盈润的家族玉饰悬在腰间犹如浩瀚海面的一抹星芒，在这对峙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高强的对手心中真正所想——他引诱自己使出绝招之后借力反噬、以点到为止回报自己的毫不迟疑，这便是他所想赢到的高低。
　　他永远不会忘记、望向他的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

　　武注意到身旁少年沉默而又沮丧地收镜，便用手搭在他的黑发上道：“真是有点意犹未尽哪。别灰心、你没来之前的比试，哥哥负责帮你装到昆仑镜内——喏、你别看言总是一副臭脸，他的场景模拟功夫可是一等一的哦！”
　　闻此言，他身旁的同伴不屑地从鼻尖轻“哼”出声。
　　少年的脸色并未因他的话而变得轻松，他停下了动作、十分懊恼地说道：“这般本事、我再修炼百年也赶不上。”
　　此话一出，就连向来口若悬河的武也难以应答，他只是将手移至少年的双肩，停留了片刻后才缓缓道：“循古例，每届天帝的任期仅是七百年，无论仙族高低皆可参选；而支撑天界的七柱之守卫者却是终身制，因处于权力的核心、肩上的重负一刻不敢忘——青昙他一出生、命运便已被注定了。小兄弟，没有出生在七柱家族该是你多大的福气啊。”
　　“好了。武。”言轻声出言阻止，语气中却甚少责难的成分。
　　黑发少年一时并未完全理解阳越武之言，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两位白衣仙士的神情从方才的激动喜悦一下子转为复杂深邃，似乎还染上些许淡淡哀伤的颜色。

　　这时位于试仙阵长老座位边上的麒麟神兽也睁开了铜铃般的大眼，它缓缓地直起身子，大口一张、一幅合上的卷轴从口中抛出，直落至璇钰青昙和穆云希之间的地面。
　　七位长老相互目示后，由位于第二位次的日枢长老走入阵中，去拾取那张盖有麒麟印的卷轴，其中上书麒麟神兽认可的继位者，亦是此届天帝之位的确定人选。
　　当长老将卷轴握在手中缓缓揭开之时，试仙阵牢固的结界也从其顶心裂开，渐渐淡化散去。随着一声清丽的呼哨，一只火红的凤凰从结界的裂口处振翅飞出，长长的尾翎之后跟随着方才结界之外助战的几只青鸟，很快地消失于天际。
　　此情此景再次让绝大多数在场观战的人感到惊愕，叹息、不解种种声气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已有仙士催动脚下的浮台缓缓离去。阳越武拍拍正在愣神的少年的肩道：“小兄弟、你不妨先随我们去一趟烛龙山，之后我们再遣仙使送你回去。”
　　少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等宣布了结果才走呢？”
　　“还用问吗？青昙已退出比赛，自然是那个来自蓬莱的年轻人胜出了。不过被青昙那么一闹、我想他这个天帝之位也坐得不安心吧！”武偷笑地转向身边的同伴道，“你说是不是，言？”
　　“——唉。”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又凝重起来。
　　缓缓离去的浮台中，黑发少年忍不住回望试仙阵——只见日枢长老手持打开的卷轴、面朝列位长老的方向，每位守护者的脸上都露出释怀的笑容。而他自己，原是被师父选中来为心中所敬畏的天才师兄加油、鼓劲的，此刻面对年轻剑士落寞的身影，竟一步也迈不开去。

　　后来、黑发少年自行擦去了此届天帝决战的最后一段，只留下了蘅芜言帮他重新记录的那一部分，纵使众师兄弟们一再追问，他也仅是推托自己落下了，无论如何亦不肯复述当时的情形，就连师父问他也是三缄其口。人也渐渐地变得沉默。
　　后来、穆云希继任天帝，舆驾亲临，蓬莱自此地位超过瀛洲，为三座仙岛之首。他走时，师父和不少师兄弟都追随之而去。
　　后来、璇钰青昙因不满数年戍守海外、与家人聚少离多而在玉殿之上触及逆鳞，天帝盛怒、擒下璇钰青昙，并将璇钰家族从长老会中除名，余下六柱顺次提前，七柱之守卫由龙族替上。璇钰家族的终身制首次被打破。
　　璇钰青昙不满天帝之惩戒，主动从族籍中除名，投身入天帝之力所不及的地府。自此之后，距离人间最近的三座仙山瀛洲、蓬莱和方丈开始频繁遭受鬼怪的滋扰。
　　现任的七柱长老，除了将自己女儿嫁与天帝的日枢家族和新提拔的龙族，剩下的允玑、铭权、蘅芜、阳越、摇洛五族皆有名无实，甚至还处于另两族的监视之下。就拿赋予仙族教育之职的三座仙岛来说，蓬莱岛的边防戍守之力最强，方丈次之、瀛洲最末。因瀛洲原本就是仙族名门教学之地，戍边的任务便由各族推举优秀的青壮年轮流执勤，近百年的光阴里，也就此安然度过。
　　当年的黑发少年已为人师表，只不过这个十二岁便达到“术、士、神、仙”中仅次于最高级“仙”的“神”级天才，其本领却被束之高阁，无奈要拿起厚厚的书卷、任《天界史》夫子一职。本想把十二岁那年所见忘掉的他，却不得不日日面对卷中不知从哪里拼凑想象所得来的“史”，真是头都大了。而他所任之地正是当时胡诌出的那个谎言“瀛洲”，同阳越武和蘅芜言的家族在一处，比起在蓬莱纠缠于往事算是好上百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