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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劝君惜取少年时 “再来一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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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盘。”二姨看看意犹未尽的蓝田,笑眯眯地招手。
蓝田停下筷子调皮地一笑,黑瘦的小脸上牙齿白生生地亮。
初次离家,九天军训几乎没吃东西,其间还大病一场。
本来就没几两肉,现在的蓝田看上去活像一个非洲难民。
终于熬到汇报表演结束,立刻被妈妈一行三姐妹拖到就近的小馆子吃饭,愣是把一盘素炒土豆丝吃出了人间极品的味道,看得店老板眉开眼笑。
妈妈则在一边心疼得不行,“好孩子,吃苦了吧,可惜不能多休息几天再去上学,你们这时间安排得太不合理了,哪有军训完就开学的。”
亲爱的妈妈呀,都是这么安排的。分一个眼神过去,蓝田继续进攻刚端上来的土豆丝,也差不多该有点饱的迹象了吧?……
“天哪!妈,我照镜子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怎么这么黑呀,忒吓人了这也,哈哈……”
”这正步踢的,我怎么看着就这么别扭呢?”
蓝田捏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大呼小叫,乐个不停。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是顺拐了吧。”
“哈!谁能把正步踢顺拐了算我服了他。”
站起来,掂掂分量不轻的行礼,蓝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那我走了啊,车站也不远,妈你就别送了。”
妈妈急忙从厨房出来,转眼又往包里塞了一兜水果。
“天啊!妈,这些又沉,又放不了几天……”
“那我去送送你,我提着。”
“免了!其实也没那么沉。”
轻轻拥抱,“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放心吧。”
小路在眼前曲曲折折,感受得到背后妈妈凝视的目光,不敢多想里面满盈的不舍与担心,看翅膀划过淡蓝天空的痕迹,不回头。
门“砰”地打开,面色苍白的值班老师脚步轻悄,声音却是冷冷的,“拿来。”
从穆茈开始,于欣,于乐,叶茉茉,黎襄,于好,毛雅,还有蓝田,八个人皆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摊开藏在被子里的手,交出一个月内的第三只手电筒,敢怒不敢言。
收好散了满枕头的作业纸,蓝田轻叹口气,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听老师“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渐渐下楼去了。
“母夜叉!”于好忽然出声,吓了蓝田一跳,待明白过来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更年期到了吧。”毛雅不紧不慢地附和了一句,引来一屋子的忍俊不禁。
“作业怎么办呢?我的历史卷子还一个字也没写呢。”穆茈柔细的声音里尽是忧愁。
“明天早自习写吧,我的借你抄,省得翻书。”叶茉茉翻身摸索着什么,漫不经心地答。
“你找什么呢?”于乐从上铺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床都叫你摇散了。”
于欣“哧”地笑了声,“肯定在找她的《青年文摘》呢。”
“啊?你看见啦?”叶茉茉停住,往外一瞅正好和于乐对上。两人“啊呀”了一声缩回去,吱吱笑个不停。
“你找杂志干什么?手电都没收了,又不能看。”黎襄也起来了,看对面两个玩得热闹。
“哦,对哦!”叶茉茉懊恼地哀叹一声,“我忘了。”
“都怪那个母夜叉,”于好恨恨,“本来还想今天写完作业听蓝田把《倾城之恋》念完呢!”
“对呀,我也是,”毛雅翻身向外,“蓝田你讲个别的故事吧。”
“嘘——”穆茈突然发出警报,“安静,安静!老师就在门外。”
蓝田悄悄撑起身,透过门上的小扇玻璃看见走廊橘黄色的灯光,老师的影子投在墙上,保持着一个趴在门上聆听的姿势。
屋里一时静得连呼吸都没有,良久,于乐小小声地问,“走了吗?”
穆茈又看了半天才答,“走了,下楼去了。”
“她刚才不是下了一遍吗?怎么又回来了?”于好不屑地哼了一声,“狡猾。”
“这老师怎么这么喜欢扣人分呢?”于欣也挺不满的,“一个晚上来回来回的也不嫌累。这下子咱们宿舍又要挨批了,明天班主任饶不了。”
“而且她老收人手电谁能受得了啊,要不咱们以后早上早点起来开大灯些作业吧,三点她肯定起不来。”叶茉茉想到这个新的游击策略,兴奋得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好啊,我同意,没人反对就这么干吧。”毛雅第一个赞成。
于好敲敲床板,“蓝田说话!”
蓝田愣了一下才接上思路,“好啊。”
黎襄笑起来,“好长的反射弧。”
“哼,趁着能笑赶紧笑吧,以后叫我们起床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于乐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手,“谁让你每天起那么早呢。”
“行啊,”黎襄也不恼,“我叫没问题,就怕你们起不来。”
“那就一直叫到我们起来为止。”于欣也笑。
“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穆茈细声细气地为黎襄鸣不平,立刻被打压下去。
“就她还老实人!”
“行,你不欺负老实人,赶明儿我们都让黎襄叫,就不管你。”
……
“蓝田你睡着啦?起来唱歌给我们听。”毛雅爬起来喝水,就势凑近掐了掐蓝田的脸。
蓝田轻轻“哎哟”了一声坐起来,“没睡呢,我就在想你说老师那儿得有多少手电筒啊,就照这没收速度她不得专门开间屋子盛着,将来光卖手电都一大笔钱。”
一瞬间的静默,哄然大笑。
黎襄下床,窸窸窣窣地翻柜子。
“这个又是在找什么?”于乐还没躺稳,又抻长了看。
“找东西吃,我饿得胃痛。”黎襄的声音闷闷地从柜子里传出来,“你们继续。”
“我也饿了。”穆茈、叶茉茉异口同声。
于好抱怨,“本来没感觉,被你们说得我也饿起来了。”
黎襄稀里哗啦地拆包装,“吃饼干,见者有份。”
于乐一边吃一边喊蓝田,“唱歌唱歌,要听《晚霞中的红蜻蜓》。”
“还有于好也要唱,《绿光》那段英语念的,哇塞,太有感觉了!”叶茉茉嘴巴也不闲着。
“我怎么越来越精神了,”毛雅掏出闹钟看了一眼。
“几点了?”叶欣问。
“十一点二十。”
“啊?这么晚了!”穆茈惨叫,“明天五点半还要跑操,我们睡吧!”
“你睡吧,我要听唱歌。”于乐不罢休。
蓝田无奈笑笑,清唱了一支《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声线轻柔悠扬带丝濛濛的水汽,极符孟庭苇的风格,听得一个个安静下来,呼吸都清浅几分。
“这下子可睡吧,”于好赞叹,“下次我再唱,今天不能再闹了,都忘了上次熬夜困成什么样了是吧。“
叶茉茉叹息,“要是明天下雨多好啊,就不用跑操了。”
毛雅低笑了一声。
是夜,梦很安静。
蓝田始终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于清。
大约讨厌一个人也和喜欢一个人一样,不需要理由。
相处不到半年,每次碰面目光必然带着挑衅,从头顶高高地望下来,神色愤恨。
外表、性格都像男生的女孩子,家境良好,肤色白皙,微胖,短发根根竖起,嗓门大得有些刻意,数学、物理好过语文、英语,不喜上课便请假在家,临近期末整整一个月不见人影,说要按照自己的复习计划备考。
简单的说,与蓝田完全相反。
温顺、听话,对文字的敏感胜于数字,不逃课不早恋不叛逆不惹麻烦。面对这样明显的敌意,蓝田有些不知所措。对方摆明了瞧不起你,主动示好是不可能,她有她的骄傲。
那就僵着。
一个学期堪堪过去,成绩还未出来,元旦却已临近,正是玩乐的好时候,连课间的喧哗都比平日大了许多。空气里密密织着期待的兴奋,一触就有噼啪的火花飞溅。
蓝田帮程狄画完黑板报,舒口气四处望望,似乎人人都在忙,擦玻璃扫地挂彩纸,嘻嘻哈哈笑闹不断。
蓝田也不由带了一个笑,拿起笤帚出门预备扫走廊。
走廊是干净的,地面上只有几缕细长的彩带,材质特殊,更像液体泡沫之类。
这厢正自疑惑,拐角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砰砰砰奔上楼梯,急促地追赶,几人的尖叫笑嚷中蓝田认得一个。于清。
目光甫一碰上,于清脸上的笑立刻褪去,下颌高高扬起,表情是十成十的不屑,隐含一丝兴奋。
蓝田再度莫名其妙得无可奈何,往窗边退了两步,等她们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她们手里拿的是为联欢准备的液体雪花,貌似已经玩了有一阵子,衣领、头发上都是点点雪白的狼狈。
明知不关自己的事,蓝田仍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这不是为明天准备的么?现在就拿来玩不太好吧。”
因为心里的思量,她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清。
她是班干部,问是义务,但如此便将自己摆在了正义的立场,直接判定了别人错误。卫道士这种角色,常与虚伪、虚荣、阿谀奉承挂钩,并不那么讨人欢喜。
以蓝田的性格,对权力中心向来敬而远之,别人喜欢她、看得起她是他们的事,她只做自己该做的。若一不小心完美过了头,总是正确得让旁观者愤恨了,那也没办法。有人因她完美喜欢她,有人因她完美憎恨她,到底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她,不可能为了他人的喜恶改变。众口难调,既然无论如何总有人不满意,不如求一个自心自在。
问得这样小声,无非希望对方压根没听到或装没听到,也就罢了。
可惜碰到了耳朵尖尖的于清。
平日早看她一脸正直的样子不顺眼,终于轮到她也正义一回,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
“你少管闲事!”
蓝田怔怔,有些迷惑有些无措。
“这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碍着你什么事儿了?整天管东管西的,你是不是觉得谁都不如你,全天下就你一个人对,别人都是错?切!恶心!”
蓝田当时的样子是慌乱且无辜的。那时她还不知道,越是这样的神情越让对方恼火。那时她也不知道,其实自己可以反击,而不是乖乖站着听。
她只是跑到看不见于清的阳台上,背靠着墙用力却无声地流泪。
周围的同学渐渐多起来。一向爱护蓝田的室友们急得束手无策,直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班长是有资格说话的,他却只是看了看蓝田,说了句好了别哭了,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被安慰的蓝田哭得更凶,不说一句话。
她朦胧意识到,如果自己向其他同学诉苦求助,只会让于清更加得意嚣张,因为这次她没错。
只是她没错,自己又何尝有错了?
怎么会碰上这种事,简直荒谬!蓝田咬牙忍住眼泪,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再去扫地。
她不想被于清看不起。
靠眼泪赚同情是弱者行径,她偏要表现得无谓而容忍,如此方可势均力敌,甚而略占上风。对方出口伤人在先,毕竟理亏。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朋友。与敌人短兵相接,希冀任何外来的帮助都是软弱并愚蠢的,惟其咬紧牙关见招拆招,冷静方能制胜。
相较自尊的无上矜贵,蓝田宁可放弃委曲求全的友谊。既然不是朋友,于清怎么想她也无需关心
。
最深刻的羞辱不是针对,而是无视。
事情到这里,基本算作结束。
后来在元旦晚会上,蓝田主持娱乐节目,从纸箱里摸出一张纸条出了上联请大家对下联,对出的同学有奖。
题目有些难,一时无人作答,只有于清超级不爽地喊了一句:“切!有本事你自己先对一个给我们看看啊!老在那儿念题算什么本事!”
一瞬静默。连班主任都跟着愣了一愣。
之后是无数指责的声音。
平日比较活跃的几个男孩子尤其袒护蓝田,“不过是个游戏,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于清你捣什么乱?”
蓝田看着说这句话的秦铭,前几天他一脸神秘地问她,“喂,你知道什么是F4吗?”
蓝田愣,f(4)?“函数?这个不完整吧,后面应该有等于几的。”
结果他转过去捶着桌子狂笑,一边笑还一边嚷嚷“我就知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蓝田忍不住带了一点点笑,扬声说道:“对也可以。但到时候奖品可要归我,怎么样?”
大家都点头,“你对出来当然归你,谁也没规定主持人不准参加游戏。”
蓝田微微一笑,正要张口,又听到一个声音“你出的题你当然知道答案,这样还想拿奖品,真无……”
后面那个字不用说了,她把“无”拖得那么长,猜不出来才奇怪。
不对不行,对也不行。真难伺候啊。
蓝田看着重新吵嚷起来的同学们,奇怪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在看别人的事情一样。
轻轻吸口气,她笑容更加明媚了些,“那么,这道题就跳过吧,下面由阿南继续主持。”
冲班主任点点头,蓝田笑眯眯地下去了,坐在姐妹中间嗑瓜子。
左边的黎襄,右边的于好,本来还在忿忿不平,这会儿对视了一眼倒静下来了,也若无其事地看节目吃东西做游戏。
于清的挑战就此带过,毕竟是小事,谁会把别人的事情永远放在心上呢,甚至不用到第二天就没人记得了。
蓝田倒是没忘,却也并不在乎。
她是否挫败了于清,是否折服了于清,于清是否更加讨厌她,都不得而知。
知道了又如何?
不在乎的人和事无谓投入过多精力、情感,反正与她无关就是了。
一直到高一结束,高二分文理的时候,于清的名字几乎已从蓝田的记忆中淡出。
只是去老师办公室,无意中见到分科表格,她的名字在理科一栏,与文科的她并列。蓝田微微想起些往事,淡淡笑了一笑。
也好,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吧,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