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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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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爸住院了吗?”姐姐的神色竟十分严厉,蓝田心里虽有几分委屈,却来不及辩解,只急急问道,“哪个医院?”
“陆海医院。”
蓝田认得路。因为曾经有亲戚在那儿工作,家人对其有种莫名的信任,总觉得有人说话好办事。
匆匆赶到病房,看到妈妈正在床上支了小桌子,摆开一溜儿饭盒。
“爸,妈。”微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田田,你怎么来了!难为你能找对地方。”
我也老大不小了,妈你能不能别老当我温室里的花朵啊。蓝田精神一放松,忍不住开始腹诽。
“爸,你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都好了。”
蓝田仔细看了看爸爸的脸,被贝壳碎片伤到的一只眼睛还是得眯着,但脸色看起来已无大碍。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蓝田妈妈将肉片挑出来,和着白米饭满满一大勺,喂到爸爸嘴边,自己也边吃了些青菜。
“你期末考试学习忙,这边我照应得来,也不用你。”
你当自己超人呢!蓝田心里不满,也没说什么。住校生一个月才休息一天。父母年纪大了,有时候一个月能发生很多事情。
“爸,你手怎么了?”
蓝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一开始以为俩人恩爱,难得爸爸这么乖顺地让妈妈喂饭,实际竟是手也伤到了?
爸爸笑笑,举起左手,“就右手不能动。”
蓝田急,“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就是不知道啊,”妈妈长叹了一口气,“医生也查不出来。”
“其他地方呢?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蓝田心里一阵慌乱。
“没事,都好了。”爸爸生病后脾气好了不少,话音柔和,哄着心尖上的小女儿,“今天分文理结果怎么样了?”
蓝田纠结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也没怎么样,班主任说我文科比较强,我就选文了。”
妈妈笑,“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跟你们商量有什么用?又说不清楚。”蓝田小声嘀咕。
爸爸也笑,“家里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念书的,能念就使劲念,上大学,考个博士回来。”
“哎呀还远着呢,急什么呀!”只有在爸爸面前,蓝田才像个小孩子,偶尔撒撒娇,耍耍赖,说话一点儿不客气。
“田田,没事儿你就先回去吧,写写暑假作业。明天就出院了,我收拾就行。”妈妈利落地拾掇好碗筷,开始撵人。
“知道了。”蓝田看看四周也没什么能帮忙的,从床头柜上掰了一个香蕉,仔细剥了皮送到爸爸面前,“刚才吃那么少,再吃个水果吧。”
“我都饱了。”爸爸嘴上说着,仍然接了过去。
从小蓝田就喜欢将好吃的东西留着,像奶味浓浓的大白兔奶糖,像红红绿绿色彩极鲜艳的粘牙糖,带回家看到正在做饭的妈妈或正在看电视的爸爸,悄悄从背后抱住,将糖塞到嘴里。
只要是蓝田递过去的东西,两人从没拒绝过。因此蓝田也始终不知道,他俩到底爱不爱吃糖。
这都不重要,蓝田只是喜欢看到他们那一瞬间的笑容,好像吃了什么无上的美味,眉梢唇角都是幸福。
不喜欢也不要紧的。有一阵子,冬季休渔,爸爸白天总会去公社打麻将,回来的时候都会给蓝田带一只水嫩的胡萝卜。第一次吃不过是好奇,正巧被爸爸看到,于是成了个美丽的误会。蓝田从没说过,自己并没那么爱胡萝卜。
那份心情,彼此都是一样。
“田田,去西头叫你爸回来吃饭,再买一包盐。”
村子数十年如一日,西头聚集了小卖部、鱼市、菜市,一到傍晚尤其热闹。白天打牌下棋的老头儿陆续撤了桌子回家,挎着篮子领着孩子的妇女大声讨价还价。
这个说,“都是自己园子里种的菜,新鲜!”
那个说,“咱们都一个村的,常来常往,知道你家菜好才来,便宜点儿这些我都拿着了。”
这个说,“行行,算少点儿,凑个整儿,下回还来。”
那个说,“就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蓝田穿过小卖部门口打台球的人群,买了盐溜到爸爸身边,“走吧,回去吃饭。”
爸爸揉了揉蓝田的长发,跟众人打了声招呼,两人慢慢往回走。
尚听得后面闲话,“闺女都这么大啦!”“长得多高!”“好看!”“聪明着呢!”
于是爸爸又得意起来,瞧瞧蓝田,伸出一只手,握了拳,“你看,你再长这么多就有我高了。”
蓝田望了望爸爸的头顶,黑白发短短的,根根精神地立着,好像鲁迅。
不禁笑着挽住爸爸的手臂,在渐渐散去余温的傍晚里慢慢踱回家。
夕阳在身后慢慢落下去,留下一际彩霞满天,晚风习习,吹来家家户户饭菜飘香。路过老许大妈家、老回婆婆家、四清大婶家、小英奶奶家……蓝田家在村东头,再过去就是叶子阔长有着甜甜秸秆的玉米地,再过去就是另一个村子了。
还没到门口,已经闻到新鲜的鱼香,院子里一群猫儿馋得口水要流下来,兜着圈子叫,老狗老远跑出来,冲到爸爸和蓝田身边绕了一圈。
蓝田摸摸老狗的脑袋,又去挨个摸猫,抱起一只小的推开纱门都放了进屋。
但听妈妈气骂,“又都放进家里!都撵出去!好好吃完饭再喂!”
爸爸和蓝田跟没听到一样,一边吃一边将鱼刺扔到地上,猫儿狗儿抢成一团。
吃到一半姐姐才出来,睡眼惺忪地端起碗,“今儿这黄花鱼不错。”
爸爸故意地,“咸死了。”
妈妈又气,“咸就不吃!”
蓝田将两只前爪扑倒桌上的猫揪下来,“过来,吃这边儿的,还上桌了你。”
现世安稳,莫不静好。
“田田,我脸色是不是很不好?”这一日,爸爸又问。
蓝田有点儿不耐烦了,“都谁说的呀?真讨厌!哪儿不好了?我看挺好的。”
爸爸说:“他们都说我脸发绿,你拿镜子来我看看。”
蓝田看着爸爸左照右照,“自己的身体好不好自己知道,这些人就巴不得别人出点儿事儿他们好看热闹!不就这阵子没出海脸捂白了点儿吗,什么人脸发绿啊,色盲啊!”
爸爸笑起来,开了电视调大音量刷刷换台。
蓝田心里十分不安,爸爸的手一直没好,不能出海就有些上火,打牌还要听那些闲人说闲话,听了风就是雨的,自己总疑心可怎么好,饭量也不如以前,一天都不见吃什么东西,晚上也不大睡,半夜忽然醒了就自己坐着,垂着头也不知想什么。
年少的时候是不是都没心没肺?多年后,蓝田忆起当初,仍觉心如刀绞。那时候为什么不多陪陪父亲,说说话,开解一下,也许一切就真的会好起来。
妈妈又到医院去陪爸爸了,蓝田写了一会儿暑假作业,打开电视看凤凰卫视。
东屋的电话响起来,蓝田跳下炕,穿过堂屋跑过去。
“喂,你好!”
“你好,是……蓝、田吗?”陌生的女声,迟缓而不确定的。
“是我,请问你是哪位?”
“是这样的,你赶快到医院来,你爸爸不行了。你妈妈让你去邻居家借钱,打车过来……”
蓝田的手抖起来,“我知道了。”
怎么就不行了呢?这次不是感冒低烧吗?不是才住进去两天吗?
身体自发动作起来,等蓝田意识恢复时,已经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赶往大路。
快速奔跑的蓝田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群,正是五天一次的集市,正中午热闹非常,几乎挤不过去。
他们为什么还在笑着呢?我是在做梦吗?
蓝田望了望晴蓝的天空,灼日烤着这一片土地。多么晴朗、美丽的天气!
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爸,爸,爸……”蓝田执着地轻声唤着,伸出手轻轻摇摇爸爸的胳膊。
一旁的医生护士皆转过头去,迅速擦掉眼泪。
“爸……”蓝田想摸摸爸爸的脸,一名护士走上前,握住蓝田的胳膊将她带到门外,“去看看你妈妈吧。”
蓝田回过头,这才意识到一直听到的痛哭声是妈妈的。
“妈……”眼泪一串串滚落,妈妈紧紧抱住蓝田,“田田啊!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姐姐从公司赶来,状若疯狂,“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尽力了吗?再去救,再去救啊!!!”
蓝田看到姐姐扑倒爸爸身上,拼命按压着,然后被医生拉开。
蓝田感到有人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和汗水。
蓝田一直是清醒的,她跪在妈妈面前,握住妈妈的手说:“妈妈,你还有我。”
苍白而无力,可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想。
她一直都在,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亲戚们都来了,远的近的。
小婶在絮絮说着蒸发糕的事,三姑小姑在商量着丧葬事宜。
妈妈一直在痛哭,眼睛已经肿得看不清。
姐姐站在门前,接待所有来客。
不能入睡,不能停止流泪,头疼欲裂。
除了哭,蓝田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混乱中,她记得被一个姑姑推到穿戴了崭新衣冠的父亲面前,说要当面哭。心底里微弱地感到一丝荒谬,却没有心思反驳,只默默跪了。
只觉得乱。
为什么这么多人?
为什么这么多事?
一道又一道的规矩,几乎不给你时间悲伤。
蓝田想甩开所有放在她肩上的手,想对每一个啰啰嗦嗦的人怒吼,可最终她什么也没做。
和姐姐坐在大门口,一模一样两把新梳子梳了头。
客人送了一垛垛黄纸,敲上铜钱的印子,兼同纸马纸人,在空地上火化。
磕头。
送火葬场。
蓝田坐在草坪边的石阶上,望着青白的天空,高高的烟囱,有烟淡淡地升上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生。
直到此刻,蓝田才真正感受到分离,切肤彻骨,痛得弯下腰去,按住胸口。
姐姐走过来,握住蓝田的手。
望着彼此红肿的眼睛,忽然微笑。
第三天清晨,苍白的天,苍白的脸,苍白的笑容。
却在细雨霏霏中,闪过一线温暖的光。
“大声哭出来,头比较不疼。”
蓝田点点头,泪依然无声无息。
我所有的,必珍惜。
因不知哪天,我或将一无所有。
这两个人,我将用生命守护。
冥冥之中,我相信您的存在,您必能明白我的心意。
此刻,我明白,我可以为了她们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