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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叫 ...


  •   “我叫蓝田。老师,成绩单上的分数不是我的,是三班蓝日的,蓝日的成绩才是我真正的分数,因为我俩名字像所以登记错了。”
      所有人都有些愣愣的,这算是哪门子自我介绍?
      蓝田面无表情,一直等到扎着马尾巴的年轻班主任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才施施然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她知道背后有很多好奇的目光一路跟着,她也知道刚才的一番话没几个人听明白了,但她只是悄悄松口气,将目光对准讲台上的蓝月,反正我是说清楚了。真不知妈妈所谓良好的第一印象是如何定义,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更显突兀吗?
      其实,名单上的成绩如何蓝田并不关心,好坏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就算错了也无从考证,虽然昨天看到张贴的榜单着实吃了一惊,又被蓝日的尖叫一吓,两相对比就知道一定是成绩登录时出了岔子,回头不过顺口跟妈妈一提,妈妈却异常严肃且异常啰嗦的一定要她跟老师说清楚。
      说就说吧,蓝田并不怕在多人面前说话,只是觉得有点烦,高分、好学生的名号真的那么重要吗,而且还是以前的。
      与此相比,她更关心初中崭新的教学楼,阳光移过鲜明的白墙红瓦透过宽阔的阳台洒进窗里,月白色美丽的窗帘在一侧轻轻飘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青色碎花东一把西一把,洋溢着木香的课桌一人一张,掀开桌面,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刚包了书皮的新课本,语文还叫语文,数学改叫代数了,还有十六开的英语书,里面写满了不认识的拼音字母,每一本的封皮上都认认真真地写着,初一一班,蓝田。
      讲台上闪过那么多张笑脸,一大半都是陌生的,但蓝田并不觉得孤单,她的前面坐着蓝月,后面坐着蓝林,隔壁的教室里,或者隔壁的隔壁,坐着其他的小学同学。升学考试不过是做做样子,考得不好学校一样照单全收,虽然另有一所六中,但因为离家远,村里的孩子仍是选择这里,明明刚建了四年,却叫第一中学。

      “老师好!”走廊里,蓝田蓝月齐声向着迎面而来的班主任喊,蓝田居然还行了个少先队礼,然后吐了吐舌头,小学带来的习惯总也改不掉。想那时候学校的规定三天两头一换,一会儿向老师行礼一会儿向老师鞠躬的,就差没下跪了,小孩子听话由着折腾,现在虽觉得傻,习惯却已融在了骨子里轻易忘不掉。
      “你们好。”老师脚步顿了一下,刚要离开又折了回来问道“你们以前当过班干部吗?”
      都点头,面面相觑地不说话。
      “那你,”老师指着蓝月,“就当卫生委员吧。”然后转向蓝田,“你当学习委员。”
      卫生委员当然管值日,学习委员呢?大小是个官,可蓝田始终也没弄明白自己应该管什么,纪律有班长,琐事有副班长,她只要安安静静地看书就好了吧。
      《简爱》、《傲慢与偏见》、《飘》、《包法利夫人》、《茶花女》、《围城》、《贝姨》……对译本的外国小说,有种说不清的偏爱。
      在午后静寂的院子里,她将那些高高的城垛,清淡的月光,文雅的绅士,骄傲的淑女,繁复华丽的舞衣一遍遍刻进记忆里,渐渐明晰的,是读童话时从未产生过的向往。那些让心悸动的片段,因着反复的阅读,几乎成诵。
      文字积淀令她的思路成熟独特、文笔繁华绮丽。
      屋后清凉的风拂过树梢,拨动窗前手工的风铃洒下细碎的槐花香;赤足踏过暴雨冲刷的石板路,摘一片碧绿的竹叶随手把玩;花猫侧躺在无花果树枝上,微眯的眼睛慵懒而妩媚,交叠的白色小手安静优雅;站在空地中央看羽毛般的雪花迅速降落,灵魂仿佛沿着相反方向缓缓升上去,升上去……
      将四季心情点滴收藏,她的故事在日见沉静的眼神里流云变幻。
      她写小小说,贪官在结尾判刑时听到钱额不自觉露出微笑,老师评语与葛朗台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写竹林观雨,形容叶间迸落的水滴如“飞花溅玉、碎钻满天”,引来校刊编辑一声华丽的赞叹;在全班同学面前领了题目即兴作文,一夕间竟成了出口成章的才女……
      只因内心建筑了一个这样繁华绮丽的世界,蓝田探索真实生活的欲望变得很淡很淡,时下流行编什么结,戴什么扣,看什么电视,在她的概念里,只是茫然。
      然而,令她茫然的,又何止现实。
      初中正是学习纪实文学的时候,课堂上承受的和自己喜欢诵读的竟是截然不同。
      抒发情感还是反映生活,文学是什么,自己喜欢的又是什么?蓝田犹豫复游离,懵懂且苦恼。
      但这些疑问并不妨碍她继续将书一本一本读下去,在虚构的世界里成为无上的主宰。
      遗忘生活自有其后果——笔下的一切均归想象,那种叫真情实感的东西,遍寻不得。
      “蓝田,读一下你的作文。”语文老师笑眯眯地看过来,蓝田不禁哆嗦了一下,总觉得今天的笑容有点阴险。
      “初次相见是在爷爷家的水缸旁边,跟随妈妈前来买蜂蜜的她,红润的娃娃脸上嵌着一双星辰般闪亮的眼睛,俏鼻挺直,小口樱桃……”
      “好,就到这里。”老师打断蓝田的朗读,“大家觉得,这是一个真人还是洋娃娃呀?”
      同学轰的一声笑了,老师接着说,“写作文要有真情实感,美丽不是全部,描写你身边亲密的朋友更需要添加生活的真实,明白了吗?”语文老师的眼睛望着蓝田,迫使她点了点头,可是她心里仍然疑惑,怎样添加,何为真实?
      那时,蓝田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长成了一个精神上的完美主义者,而生活,是残缺的。
      “蓝月,读读你的。”
      笑声止住,五十多双眼睛看住蓝田前面站起来的女孩,她正红了脸讷讷,“老师,我可不可以不读。”
      “没关系,觉得不好也读来听听,这次提出意见下次才能进步对不对。”
      良久,蓝月开始读了,“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村子有名的蜂蜜爷爷家,我跟着妈妈前去买蜜,一进门就注意到水缸后躲着一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
      “哈哈哈哈……”这次连语文老师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竟然是互相写彼此,是一起完成的作业吗,商量好的?”
      “不是。”蓝月脸更红,蓝田也在下边猛摇头。
      “那可真是心有灵犀了。两个孩子感情好得让人羡慕啊!”老师笑叹,语气中仿佛带着一丝感慨。
      蓝田低头,心底有愧疚滑过,在别人眼里,她们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近半个月,蓝月放学都没有等她一起回家,她一直和一个高年级的姐姐同路。
      听闻那个姐姐是三年级最后一名,在社会上认识很多坏人,很多人都怕她,可不知为什么她对蓝田很好,常常逗她笑,有时还会从书包里变出个大苹果送蓝田。
      跟她在一起,蓝田就会忘了蓝月莫名的生气,回家的路因为快乐而短了许多。
      可是形影不离的蓝田蓝月不在一起太不正常了,今天早上连班主任都把蓝田叫到教室外面问她俩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实话说蓝田自己也不知道。
      一阵沉默,班主任果断地命令蓝田,以后不许再和高年级姐姐一起回家,说话也不行。
      蓝田还没有长大到有勇气抗拒这样直接的命令,于是点点头,心里却不胜其烦。
      又是好学生、坏学生那一套的翻版,成绩不好就意味着全盘的否定吗,为什么我和谁做朋友也要规定,为我好又怎么了,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只是想想而已,放学的时候看到蓝月等在教室门口的身影,蓝田乖乖地背了书包走过去,两人没事儿似的走出校门。
      看到姐姐了,她不知为什么有些疯狂,在蓝田身后吹着流氓哨,狂笑着喊,“小丫头真听话啊!怎么不跟你姐姐一起走了?长这么漂亮,怕我吃了你啊?”
      蓝田没有回头,手握得太紧有些疼,小月默默拉住她,她抬起脸看到一双清澈的眸子,一如初见。

      “蓝田——蓝田——蓝田——”
      “来啦——等我一会儿——”
      匆匆洗漱完毕,蓝田悄悄掩上门,向着晨光熹微里的米青跑去,“走吧。”
      两人老早就商量好了暑假一起跑步,为来年的八百米做准备,今天是计划执行第一天,米青如约五点前来叫蓝田起床,然后两人沿着大路向海边慢跑。
      清晨的空气溶入薄薄的夜色,薄荷般清凉,大多数世人还在沉睡的世界,安静得让人不由放轻了脚步,呼吸和心跳清晰入耳,两人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仿佛怕惊了谁的好梦。直到天光渐亮,小城初醒,两人已经是在慢悠悠地走路了。
      “米青。”
      “嗯?”
      “你会很快搬走吗?”
      “不一定啊。看我爸爸单位什么时候分房子。”
      “分房子以后你们去哪?”
      “还是在这儿吧,就换个房子。”
      “哦。”
      “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你也许跟着转学什么的。”
      “哪儿能啊,我舍不得你啊。”
      “真肉麻。”蓝田撅起嘴不屑的样子,然后又扑哧笑了出来,“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总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就像两条直线,一旦相交永不再见。”
      “学几何学疯了吧你。”米青眼睛笑得弯弯。
      “唉,学疯了也没你学得好。”蓝田摆出一脸惆怅。
      “你语文好英语好还不行啊,贪心的人啊——哎,到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一天一地的明亮,绚丽的沙滩展开纵横乾坤的辉煌,青滟滟的大海滚着雪纺般华美的波浪,清澈的天际飘着悠然两抹浮云,伴着迎面而来的海风,视线骤然开阔,心胸亦随之开朗,果然好景致!
      “趁着清净,咱们下去玩会儿吧,等天亮了又是人挤人。”蓝田不由分说,拉了米青就冲水边跑。
      “你会游泳吗?”米青忙不迭地喊。
      “不会。就下去走走。”
      “真丢人,亏你还是在海边长大的连游泳都不会。”
      “不懂了吧,游泳只是大海乐趣的一小部分,最小的那部分吧可能是。”
      “那来海边还能干什么?”
      蓝田光脚站在水里,看着米青笑,“来海边要等没人的时候,夏天清晨,冬天雪后,或者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睁开眼睛,用心看,闭上眼睛,用心听。”
      “就像你自传里写的那样?”
      “别提那自传了,亏老师还给我打九十分,我就什么都没经历,有什么好写的,只好填些‘真情实感’充数。”

      “你到哪去了?!”
      蓝田前脚刚迈进家门,就被爸爸的怒吼吓得一抖,看看旁边妈妈发白的脸,不知该说话还是沉默。
      “我和你爸爸找了你一上午,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卖了呢!”
      什么?蓝田听了妈妈的话不由有些想笑,可看到爸爸发青的脸色赶紧低下头,声细如蚊,“我就去海边了呀,昨天不是说了么。”
      “那怎么这么久?不知道家里着急吗,越大越不懂事!”妈妈的责备让蓝田心里一阵难过,我怎么不懂事了,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刚欲开口分辩,就听爸爸冲妈妈吼道:“还不都是被你惯的!这才几岁大啊,就无法无天了!”
      “对,是我惯的!都像你一样蛮不讲理,拿胳膊肘抡就能教育好孩子了?”
      “谁不讲理就你什么都会,你本事有的是,你会教孩子,我不会?我倒要看看今天打不打得好她!”爸爸眼睛红红的,喝醉酒一般,上来就要捉蓝田,却被妈妈拦住。
      “你干什么?!疯了吗?!要打就打我,你把我们娘儿俩都弄死了才算干净!”
      妈妈尖利地喊着,呜呜哭了起来。
      “你寻思着我不敢么?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不敢的?”
      像慢镜头播放一样,蓝田眼睁睁看着爸爸的胳膊扬起来,硕大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妈妈脸上,声音清脆得仿佛一声惊雷在晴空炸响。
      这是怎么了?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的恐惧无限膨胀,蓝田冲上去抱住爸爸的胳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爸爸!别打了!我错了!你别怪妈妈,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爸爸,别打了……”
      如果可以将心里的声音释放,那一定是不间歇疯狂的尖叫,可蓝田只是颤抖着一遍遍恳求爸爸,转身扶住妈妈的肩,小心擦去那张青春不再的脸上纵横的泪痕。
      “如果没有田田,我早就和你离婚了,和你这种人缠在一起,我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现在田田也长大了,我看我们也不用过了。”尖锐的语气和声音让蓝田一惊,呆怔在原地,妈妈拂开蓝田的手,回里屋擦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为什么我长大了就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许久许久,蓝田站在门口,同一个问题在空旷的心里反复回荡呼号,震耳欲聋。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每次的争吵都足以颠覆蓝田的整个世界,事件中她好像扮演着一个关键的角色,却对周遭的一切人和物无能为力。

      等待妈妈回家的过程那么漫长,蓝田手中握着妈妈的一件衬衫已经被泪水浸透。
      妈妈,求你快回来吧,我真的很害怕。
      握着妈妈的味道,有略略的心安,更多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恐慌,蓝田坐在屋顶上,天渐渐黑了,目力所及仍不见妈妈的身影。

      第二天,二姨送妈妈回来了,顺带严辞责备了爸爸一番,爸爸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安静到压抑,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仿佛说了就算认输,或者认错。
      蓝田只好两边跑。
      “妈,爸说下个月大姑家摆喜酒,莲子姐要结婚了。”
      “爸,妈叫我来叫你吃饭。”
      这样的冷漠,蓝田却并不怕,只要能同时看到爸爸妈妈的脸,她就觉得安全。
      虽然她不知道这份安全感能维持多久,能否永远维持下去。

      夜里,她打开上学期期末考试奖励的本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落笔,写下第一篇不用上交的日记。
      自分班以来将近一年过去,初中生活的一半就这么水一样地流走。
      我仍在一班,还是学习委员,只是再也回不到过去和小月一起上学放学的日子,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我疑惑,却不敢问出口,小月分到三班以后就和以前不一样了,陌生得客气,见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她对我感觉也是一样。
      昔日村里的小伙伴湮没在初中生的特色当中再也无法辨认,很多名字已然忘记也不去追寻,追不回的东西也太多,不差这一件。
      想起自己曾把和米青的友谊比作终会分离的两条直线,那么和童年的全部记忆就是平行线吧,原也可以同行,可惜距离太远,小月也好,那时单纯的快乐也好。
      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是这样不同,想来以后还会变得更多。
      改变,一部分是因为自身的努力,向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更大一部分却是身不由己,向着别人希望的方向发展。
      我还是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飞扬跋扈的大队长吗?
      我愿意做现在这个安静读书辞藻华美的女孩子吗?
      对自己也好,对这个世界也好,我都是同样地无可奈何。从我着眼世间,人生的面目就一直在换,时而温柔,时而冷酷,都不再是记忆里那般美丽静好。
      永恒的友情、坚韧的婚姻真的存在吗?
      如果儿时的世界是幻,那么现在我所见到的一切是真吗?

      “你看我今天这身怎么样?”
      蓝田转头看了一眼,夏婷一身白衣,柔细的长发只用黑皮筋松松地束着,五官纤细,侧脸美好,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身上并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正因这份简约而显得清爽飘逸。
      “挺好的,很适合你。”
      “你知道么,蓝田,我真喜欢你。”
      “哦。”蓝田小心地扶着手里高高的一摞笔记本,侧头专心看着脚下的楼梯,心想语文老师的办公室为什么不在一楼呢,每天抱着这么多作业本爬到五楼真的很辛苦啊!
      “你和秦菲、上官灵她们不同。我最看不起她们整天一本本参考书的做,做就做吧,还怕别人知道,说自己回家睡了多少觉看了多少电视,真没意思。”
      “是吗。”蓝田应着,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自己花钱买题做。学习这件事,除了上课写作业时是认真的,其他时候蓝田可以算是漫不经心了,就好像每次考试,不管第一名是谁她永远是第二,班主任曾经开玩笑地对她说蓝田啊,什么时候考个第一名给我看看啊,要不第三也行。
      想到这里,蓝田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夏婷什么都好,仙女般文秀淡然,这么多女孩子叫婷,只有她让人觉得不枉了这个字,以为拒绝当班长的她是不染红尘的,原来也会关心这些事。
      而秦菲和上官灵就像小学的她和蓝月,活跃的,张扬的,一个副班长一个文艺委员,内向沉静的秦菲、甜美婉转的上官灵,矛盾而又和谐的组合。蓝田对她们并无抵触,尤其是对擅长舞蹈小提琴学习优秀为人慷慨美得精灵般的上官灵,甚至怀着一种近乎仰望的崇拜。
      夏婷和秦菲、上官灵都是美丽的,却因不同而排斥彼此,这在蓝田看来很可惜,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懂为什么,好像从一开始自己就能被同时接纳,在夏婷是可以说心里话的知己,而在秦菲上官灵则是用来疼着宠着的小妹妹。

      妹妹吗?这样也好。
      无从奢求心灵的交流,做个接受保护的清闲角色也是不错的。
      想起做大队长时的痛苦经历,只觉得权力等同于麻烦,真不懂为什么有人乐此不疲。
      蓝田凝视着教室另一端正在唱歌的夏婷,双手支在讲台上托着腮。
      夕阳的光投映了一室柔和,坐在桌子上的每个人都仿如身处朦胧温暖的梦境。
      这个学期又要结束了,纷乱的考场已经恢复平日上课的原状,老师所谓的最佳班干部团体正散坐在桌子上,进行打扫完卫生后小小的娱乐。
      夏婷在唱周华健的歌,她的声音轻柔低缓,自有一种韵味,“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而她的目光,一直在蓝林身上。
      蓝林却低着头,并不在看她,隔得太远,蓝田看不清他眼里的内容,只看到他手腕上一只雪白的护腕配着一身白衣。蓝田不由想起几天前,夏婷忽然对她说很喜欢男生穿一身白或一身黑,是巧合吗?
      而一身黑的班长程子俊坐在蓝林对面,几天以来他无意识轻唱的,就是这首明天我要嫁给你。
      成绩最优秀活动最积极纪律最好,这个让班主任感到深深的骄傲的班级,是围绕着现在坐在教室里的这些人运转的吧。
      所谓的最佳,应是指各得其所,程子俊的果决、秦菲的沉稳、上官灵的热烈、蓝林的干练、夏婷的洒脱、还有蓝田散淡的无所事事。
      但似乎还有什么若有若无的,蓝田看不清楚,只有梦境的感觉更加深刻。
      “蓝田唱首歌吧。”程子俊忽然冲发呆的蓝田笑了笑。
      蓝田慌忙回神,想起老公刚教她的明天会更好,很好听的歌。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蓝田的声音很好听,清脆而不失温柔,米青曾说,每次老师叫蓝田读课文的时候教室里都特别安静,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一样安静倾听,老公也说她在广播里念稿子的时候特感人,初一新来的那个小鬼差远了,蓝田听了笑着捏捏老公的脸。
      老公是她的同桌,娇小机灵的女孩子,因为班上流行互称老公老婆,她就争着当了蓝田的老公,每次拉长了声音叫老婆的时候,嗲得蓝田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样想着,蓝田强烈地意识到教室里所有目光都正锁住自己,连一直低着头的蓝林也遥遥望过来,于是脸越来越红,终于紧张地停下,将脸埋在胳膊里。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蓝田听到大家一起接着唱完,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暖暖的笑容。
      那一刹,她不知为什么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蓝田你来吧,就跟我一个班,班主任说了,不需要任何手续,人过来就成。”上官灵甜美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有些梦境般的不真实,让蓝田怔了又怔。
      她想起了昨天刚向老师立下的保证说自己铁了心一定不会转学,想起了十几名学生相继离开后空荡荡的教室,想起了爸爸妈妈无奈的叹息,想起了那天从图书馆出来,惊鸿一瞥的一中仿如一个触手可及的梦想。
      离中考还有两个月,按地域而非成绩升学的消息像一道晴空霹雳,猛然炸响在措手不及的考生面前。
      那所心向往之的重点百年老校——一中,在蓝田所在地域之外。
      最先动起来的家长已经将各自的宝贝挪至有效区间,而不想见到父母为难的蓝田,将整件事转述得轻描淡写,只说在哪里读都是一样的。
      但比起安慰父母,说服自己显然艰难得多。
      日记写了满满五页,她终于平静。
      一中只是因为长久、浪漫的幻想才这样好,若不能去也是注定,顺其自然吧。
      可现在上官灵说“不需要任何手续,人过来就成”。
      一个电话将蓝田曾经的矛盾与挣扎统统归零,剩下的只是一个单选题,走还是留?
      一中离得那么近,这一步要不要踏出?到底哪一个,才是注定的命运?
      转学改变了生命原定的轨迹,还是说上官灵的电话本就是宿命的安排?
      父母的反应迅速且一同——当然要转,能去一中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让蓝田的犹豫显得多余。
      第二天一早,一直走路上学的蓝田头一次踏上了去往另一所中学的公共汽车。

      两个月后,蓝田以所有转校生中最高的成绩升入了一中。
      升学档案里完全抹杀了蓝田曾经在第一中学的痕迹,就连共青团,也在最后几天仓促地重入了一次。
      只是,回忆起四年初中生活,蓝田想到的总是第一中学洁白明亮的教室,第一次入团的欣喜与庄重,在那座崭新的校园里参加过的比赛拿过的奖,还有毕业前抱着同学录回去,在教室门口看到的一张张惊喜而温暖的笑容。
      每每一边回想着笑起来,蓝田总觉得恍惚,仿佛时光已经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就在昨天,什么都不曾改变。
      而那奔波于公共汽车上的最后两个月,成了一个改变她一生却黯淡无光的破折号,因着无法获得的归属感,人物的面容都只余了影影绰绰的轮廓,在不明的光线里,点点点点,省略过去。

      蓝月、蓝林、米青、夏婷、程子俊、秦菲、甚至转学后依然同班的上官灵……本该从容告别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那些没讲完的故事没唱完的歌,还有可能继续下去吗?
      知了声声的夏天,灼热得仿佛生命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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