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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弑龙造业天不容 助纣为虐罪当诛 弑龙造业天 ...

  •   晨起妆罢,德妃洛琬之捻着碎花手帕,轻轻拭着案上一对青花瓷杯。青莲绕藤纹,自杯口勒到杯柄,指尖掠过凹凸纹理,单调花色盯着久了有些头疼。只听着可人于旁细细禀着前日事端,亦不语,只淡淡应着,偶尔点个头。心中却是作了数,良久与可人道:”晚些时候,让在场的下人一个一个过来,你亲自挨着个问了过程,各人想法,那婢子来历如何,事前有无不妥之语,那日表现为何,死前说了什么,一一问明白了。还有那婢子以前的屋子,锁好了,没本宫的话不许近前,你去挨个物件查了,晚上再来禀。”浅呷了一口茶,是新涓的雨水泡的老君眉,入口一段香,阖目细品,又道:“本宫的话,跟这殿里的人都传达清楚了,本宫离了三年,不代表本宫不知道这宫里的事,谁心里都有杆秤,也都知道本宫性子,不聪明的人进不了这倾和殿当奴才,以后这聪明都得用到地方。”

      话音方落,依人掀了帘子进来,只道毓婕妤近侍来传,说是婕妤求个空闲要来坐坐。颔首,允了依人带其进来。又命可人启开枕边匣子,取一对巴掌大的翠璧,晶莹剔透,递了其中一块与玲落,笑道:“许久未见你主子,倒是怪想的。原先的事还是历历在目,这玉是你主子三年前送的,谙了本宫名字倒是欢喜。今儿个取其一还她,你且禀了你主子,就说玉归原位了。”稍顿,目光随了可人置好匣子,又道:“回宫的事不过就是你来我往的,与其忙在别人不如忙在你家主子。”眸光落于可人,道:“可人且随了去,请毓婕妤前来一叙。 ”

      更漏声声,终听有婢通传:“主子,玲落回来了,随着的还有德妃近侍。”

      往日熟络,这依人也是熟悉的。带至前厅回了话儿,寒暄几句,听闻德妃所言,依人开了匣子,我自拿起那只翠璧,凉沁在手,往日情景浮现。当日我送这对儿玉翠儿,她明了我意,如今她回了其中之一,我亦懂得她言。耳边回响着“玉归原位”□□,似看到了她的神情。半晌儿,将翠壁放回匣中,让婢子妥善安放。对依人笑道:“走吧。别让你家主子等久了。”

      早春的天儿,寒冷依旧。却不知是走的急了,还是心中激动,含烟额上已沁出些微汗。提裙入殿,佳人在前,依稀光景如昨,却又恍然如隔世。一瞬间悲喜交加,又一一压下,福身:“德妃娘娘吉祥。”

      红木梁暗地堂,还是软烟罗的帐子,雨后初晴色有些蒙尘,琬之轻搭可人皓腕步至外殿,缓缓步入主位落座,眸色一一掠过周围,掐丝珐琅紧口花瓶立于嵌玛瑙白檀琴案,琴案却置文房四宝,五音谱得是夕阳箫鼓几船归,花梨木十二律琵琶架在藤纹镂空红木门后,垂了帘子若隐若现。门槛上浮着阳光,仔细看有灰尘乱舞,迷离了眼但心知,这门槛旧了都是划痕,亦知身后江南烟雨一图,依然艳泽如新。

      半晌听得娇音入耳,方似唤回了神。定了眸子看她,细细打量着,时光荏苒,一下不知说何作好。只上前,扶了她起身,执其葇夷牵到主位落座。

      待依人上了茶,方执盏而笑:“这还是当年,头次学茶礼时,咱二人尝的那种妩韵茶。现在品来,这茶先苦后甜,竟是让人唏嘘。”又抬眸看入她眼,良久叹道:“过去事也不愿再提起,只是当年走的时候心绪癫乱,竟欠了句歉意给你。”

      座下之人执了青花瓷盏轻抿,看似细细品尝,眼前一幕幕却是过往光景,淡淡一笑:“当时年少,捺不住性子等那后面的甜,如今却是极喜欢前面的苦。”

      抬眸深视之,良久,方微笑摇头,缓缓道:“都过去了。”故作洒脱,岔开话题:“德妃娘娘新回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琬之素手勾了杯柄,纤指缓缓抚着,闻言挑了眉,并不看她,只看了杯角,良久笑道:“吃得苦中苦…”却吞了后半句,只漾开了笑,心照不宣般抿了抿唇,婉然道:“过去的事,自当过去,再提无趣。”

      在宫外的三年,生死都参透了,想来这些事,该放下的总归要放下。”与其对视,眸色点点化柔,朗然弯了眉眼扬了唇角,一如心中磊落,续一言:“妹妹若知琬之,便知琬之的意思。”

      这才抬了杯小抿,只湿了唇,道:“旧人旧物,只有熟悉的理,哪会有什么不习惯?”半晌,似想起什么,又笑道:“这几日我这宫里也热闹非凡,想是妹妹也听说了?”

      方为人上人么?含烟心中苦笑,可惜自己求的,并不在此。心中瞬间惆怅一点荡漾,面上却只柔柔浅笑,颔首应和:“这么想便对了。”看她提起那话,也不推诿,直视其坦然道:“听说了。也不给姐姐绕弯,妹妹今日来,一是相见,二是……”苦笑:“皇后娘娘让我协助姐姐查清此事。”

      想来便是如此,合谙了心,皇后果真要掺一脚。半晌方颔首笑道:“如此甚好,本来琬之也想查这个事,有妹妹在多了个帮手亦好。皇后娘娘掌事繁忙,还如此关心倾和殿的事情,琬之倒是真该好生面谢才是。”

      院落一处,有槐荫遮日,此番时辰,纵是屏了下人,日光盛着,仿佛还有人气。

      示意可人开门。木门铜锁,吱呀入耳,空气扬尘。可人侧身于门外,并不入屋。颔首,对毓婕妤道:“这是那侍女生前的屋子,皇后娘娘既命了你协从这件事,你便也一同来看看。”

      入屋,案上微尘,轻缓落步。举目一一掠过物什,道:“这屋子,自打人死了便封了,东西也没人动过。好歹是本宫手底下的人,死了便给她个归处。今儿个来,也算是本宫一份祭奠心。”

      良久,又正声:“依人去整整故人遗物,分门别类的都看清楚了。”洛琬之侧首面向婕妤,却对其侍女道:“玲落姑姑,也麻烦你帮着依人。依人愚拙,姑姑多看着些。”

      音落,欲落座,可人见状,掏了帕子轻拭椅上灰尘,方才落了座。目视二人身影,半晌启唇轻唤:“可人。”

      可人听命,自是领会。方行礼而宛然道:“回娘娘。此侍女名唤绛夏,乃是九年春入宫,于浣衣局三年,受人欺凌甚惨。后得恩至倾和殿作宫人,亦性子冷淡,不与人言。却颇与...”可人抬眸,似不忍言。抬手示意继续,可人便又启唇:“巧岚...交好。”可人轻叹,亦曾不欲言。

      洛琬之听言,心中一凛,咬了下唇。深吁一口气,阖目良久,方道:“继续说。”可人无奈曳首,复道:“后又因人愚笨,清明时候打翻殿内供观音的玉盘,被贬到外殿,又重病半年,告假不见人。当年,也是因为这个,逃过廷杖之劫。却不想,如今这样死了。”

      绕入庭院,槐荫遮日,春风轻抚,却是番好精致,只是木制柴院稍嫌诡异。含烟知兹事体大,随其入内。室内阴冷昏暗,莫名一股阴森感令人战栗。闻德妃之言,心知她需个见证,略一挥手,玲落随之前去。我端详屋内虽简陋倒也井然有序,弹灰落座,静闻答话。

      半晌,略知始末,蹙眉疑道:“那巧岚,有无审讯?”又沉吟:“宫女重病告假,半年不见人,可是内务管理上极大的疏漏。”

      移了眸光看向德妃,似叹息:“洛姐姐这两年不在宫中,内务府把紫宸宫也疏漏了。”

      听含烟之言,只淡淡颔首,并不言语,捻了镯子,细看有血红丝纹,渗入莹碧肌理。眸光缓抬,依稀氤氲,又含了怨。羽睫轻扇,竟是淡然一笑,似叹道:“真是阴魂不散,若是能审,当年早将她审个死去活来了。”

      不自觉攥了拳,略顿,缓了语气,方欲启唇,却提不起力,曾不欲言。可人见状,忙接了话,道:“回娘娘,那巧岚,乃是当年阡皇子的奶娘。”只一句,千般滋味又反复心头,阖目,竟是不欲睁了。

      当是时,闻屋内一角二人惊呼。睁眼看去,玲落手持竹简般大小布帛,颤抖不已。一旁依人亦手足无措,只抬睛请示。蹙了眉,示意上前。二人方快步而来,依人接了布帛,展于案前。方看,呆呆不知所往,倏忽百般往事涌上心头,不欲多想亦不觉多想,惟感头脑胀痛,意识暂无,只好抬手而撑,扶额缓痛。

      刹那间,竟是无人敢言,只听呼吸声沉重,声声炸耳。

      良久,方定了神,强迫着睁眼再看布帛,只见血书歪扭,陈于白帛,明明白白写着:“弑龙造业,天命不容。助纣为虐,自罪当诛。发忏悔愿,顺赎罪命。今一念尽,再无苟生。”

      惨然笑了,血色凝深,竟也刺眼,却定定看着,心中百般想法扼喉,将要窒息。又半晌,声闷闷而道:“婕妤你,作何想?”

      提及阡皇子三字,含烟已知其心中伤痛,抬眸看其,不忍多提却又不得不说,抿一抿唇,低声道:“妹妹记得,当年…宫人都杖毙了…这巧岚……”

      正沉吟,有婢惊呼,抬眸望去,见德妃拿了一方锦帛怔住,抬手自其手中接过那方锦帕,入手滑腻如丝,是极上品的锦缎,隐隐流转荧紫亮色,只是歪歪扭扭几行字染了血污,甚至刺目。

      一行行看去,如同扑入一团迷雾,似清晰似混沌,紧了紧手中锦缎,忽而脑中闪现,口中不觉出声:“竟是西域特贡的雪殇紫锦……”

      再读锦缎上血污字迹,一字一顿缓缓念出:“弑龙造业,天命不容,助纣为虐,自罪当诛……”

      忽而不寒而栗,抬眸紧盯玲落:“这锦帛,哪里发现的?”

      玲落已知兹事体大,低声严谨道:“回娘娘,在那被褥下……”

      闻言起身,至床榻细细看了,脑中思虑几转,缓缓回了案边,却没有坐下,对着定座蹙眉的德妃,迟疑道:“洛姐姐……你知道的,当年统共四匹雪山锦帛,我那处的一匹做了全匹的仙鹤百寿刺绣,一丝不剩…… ”

      洛琬之轻呼一口气,却仿佛断在空中,一如心中杂念,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终。

      良久一叹:“本来,我想着,过去一如死,今日一如生,纵是千疮百孔,总归能瞎了眼睛掩了心装作重生再不提。只是树欲静风不止,我能奈何?我一回宫,就扯出如此事端来,真真是,命数。”

      含笑看她,竟是两行清泪自流,惨淡笑着。拭着泪,又忆及这锦帛,恍然道:“竟是那上好的那匹…”蹙眉,定了神似忽想起,疑惑道:“紫殇锦这婢子怎会有?当年西域贡了来,太后娘娘自留一匹,咱三姐妹各赐一匹…她如何得了?”

      细细思量,定睛看了她,缓缓道:“当年正是怀着阡儿的时候,我还想扯了来做阡儿的衣服,谁知太后要做帐子,就要了我的那一匹去,我竟是连布都没摸到…”

      似是了然,又不好说破,只恨恨然攥了帕子,又一叹,道:“既是要你协助我查此事,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如今见了这物,该如何做,你定是有计较的。不妨说来听听。”

      静静看她惨淡笑容,含烟犹记自小相识那刻,弹指间,芳华尽逝,你我的心,何不是早已千疮百孔?

      羽睫微垂,静静聆听,长久沉默,终抬眸望去:“一个小小宫女竟有此物,且其中三匹已有着落,那另外的,不知做了何用?”微微一顿“此锦只是其一,还需再找其他线索,万事俱备方能尘埃落定,洛姐姐聪颖,还需含烟再多说么?”

      琬之拈了茶盏,指尖沾了泪水,倒是连着盏柄一并腻滑了。只道:“此事,牵扯甚大。皇后娘娘既是让你来查,定是要你有个交待。可是今日你我所见,却未必能作交待。”

      轻轻一笑:“事情至此,很多事不喻而明,也仍有很多事云里雾里。依我看,方是板上钉钉时公之大白,方才没有差池。我并不愿你难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思忖未几,又对可人道:“这紫殇锦,好生收了。这屋子,以后亦给我锁了,还是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扶额欲苦笑,却是终笑不出:“今儿个,真是乏了。”

      起身欲离,婕妤随了,自是执了其手,道:“既然来了,不若就在我这用膳罢。也说说这几年的事情,咱俩的感情,纵是那并蒂莲花,想是亦比不上呢。”

      含烟凝其眸:“洛姐姐放心,兹事体大,内情堪重,含烟明白。”

      忽而心头乏累,往日种种,扑朔迷离。自那秋千一摆,他已驻我心头,然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他的眼中只有她。数年的姐妹情深,不是不嫉,不是不怨,却在抱了那小小身子却印有他模样的孩子在怀那刻,所有不甘都散去,只有羡,只有帮。

      唯不曾想,方有初晴在天,又有狂风在后,半点平和转瞬如烟。三年,她终于回来,三年,那原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槛,终究没有过去。

      婉之兰息轻舒,敛目调息良久,方才缓缓睁眸,启齿欲言,又见依人挑帘而入,道是皇上相请,有午宴于澜懿池上一轩,亦请了皇后。

      闻言,眸中似有寒光闪过,稍纵即逝。对婕妤道:“究竟是皇上与琬之灵犀甚通,这就请了皇后娘娘同琬之有宴,这也不早了,琬之亦不跟妹妹客套,就先去了。”“今儿个晚点,再劳烦妹妹过来一趟罢,总归是那些个劳什子的事情,查出来跟妹妹再说说。”

      话音落了方起身,又回眸笑道:“多少年的感情了,琬之可让妹妹为难过?此事,定让妹妹对皇后娘娘有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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